第二天早上,林越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愣了一下——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被吵醒过了。五年了,每天早上都是手机闹铃把他从床上拽起来。
厨房里有锅碗碰撞的声音,有切菜的咚咚声,还有油烟机嗡嗡的响声。
林越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。
林夜站在灶台前,围着一条旧围裙,正在煎鸡蛋。旁边的案板上切好了葱花,碗里打了三个蛋,灶上还煮着一锅粥。
“醒了?”林夜头也不回,“马上好。去洗脸。”
林越愣愣地站着,看着那个背影。
他哥穿着白T恤,袖子挽到手肘,正用锅铲翻着鸡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得他头发上有一圈光晕。
这画面,太像小时候了。
那时候妈妈要早起上班,来不及做早饭,就由哥哥来做。煎蛋、煮粥、热牛奶,哥哥做得有模有样。他就在旁边看着,等哥哥喊他去洗脸。
“愣着干嘛?”林夜回头看他,“快去啊。粥都快好了。”
林越回过神,点点头,去卫生间洗漱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,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、两个煎蛋、一碟咸菜。林夜坐在一边,正往粥里撒葱花。
“坐啊。”他说。
林越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
小米粥,熬得刚刚好,不稠不稀。煎蛋也是他喜欢的那种,边缘有点焦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
他抬头看他哥。
“好吃吗?”林夜问。
林越点头。
林夜笑了。很淡的笑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还有。”
两人埋头吃饭,谁也没说话。
吃完饭,林夜收拾碗筷,林越去换衣服。
“你要去局里?”林夜在厨房里问。
“嗯。昨天没去,今天得去看看。”
“那我呢?”
林越想了想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你想去吗?”
林夜洗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能去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林越说,“你也是巡查员。五年前就是了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等我洗完。”
二十分钟后,兄弟俩一起出门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林越突然停下来。
林夜也跟着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林越没说话,只是看着前面。
单元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沈默言。
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。看见他们出来,他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送你们去局里。”
沈默言开车,林越坐副驾,林夜坐后排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低鸣。
开过一个路口,沈默言突然开口:
“昨天的事,局里已经知道了。”
林越转头看他。
“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归零会的仪式失败了,知道源规则释放了,知道你妈……没了。”沈默言顿了顿,“其他的,我没说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温静呢?”
“还关着。”沈默言说,“等你们决定怎么处理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,回头看林夜。
林夜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你怎么看?”林越问。
林夜收回视线,想了几秒,说:“她不是故意的。妈最后说的那些话,说明她不怪她。”
“哪放了她?”
“先看看。”林夜说,“她现在是什么状态?”
“关在B3。”沈默言说,“情绪稳定,配合调查。没闹过。”
林夜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车开到管理局门口,停下来。
兄弟俩下车,沈默言把车开走。
林越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褪色的铜牌。六天前,他第一次站在这里,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。
现在,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夜说。
两人走进大厅,坐电梯上二楼,推开巡查部的门。
里面的人都看过来。
安静第一个站起来:“林越!你没事吧?”
她跑过来,上下打量他,然后看向林夜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我哥。”林越说,“林夜。”
整个巡察部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老韩走过来,看着林夜,眼眶有点红。
“回来了?”
林夜点点头。
“韩叔。”
老韩拍了拍他的肩,没说话。
赵明亮凑过来,看看林越,又看看林夜,啧啧称奇:“真的一模一样啊。双胞胎就是好,我跟我弟就差五岁,长得一点都不像。”
安静瞪他一眼,然后看着林夜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那个……我之前骂过你,说你是累赘……”
林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没事。”
安静也笑了。
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。
老韩拍拍手:“行了,别围着了。林越、林夜,跟我来。有正事。”
老韩的办公室里,三个人坐着。
“温静的事,你们想怎么处理?”
林越看向林夜。
林夜想了想,说:“我想见见她。”
老韩点点头,打了个电话。
十分钟后,他们站在B3-07号门前。
林夜推开门,走进去。
温静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,手上戴着规则镣铐。她抬起头,看见林夜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温姐。”林夜说。
温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对不起……”
林夜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妈让我告诉你,她不怪你。”
温静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她……她真的这么说?”
林夜点点头。
“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就是告诉夜夜,妈妈不怪他。告诉越越,妈妈爱他。”
温静捂住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
林夜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放了她吧。”他说,“妈不怪她,我们也不怪。”
门关上。
温静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林越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哥。
林夜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。
“走吧。还有事。”
下午,林越和林夜去了B5。
那扇门还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们打开手电筒,走进去。
那些玻璃罐还在。源一到源十一,十一条源规则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只有最后一个罐子,源十二的罐子,是空的。
林越站在那个空罐子前,很久没说话。
林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妈不在这儿了。”他说。
林越点头。
“她在哪儿?”
林夜想了想,说:“在每一个遵守规则的人心里。在每一条回家的路上。”
林越转头看他。
林夜笑了笑,没解释。
两人在B5里待了很久,最后把那扇门关上。
走出废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很圆,照得废墟一片惨白。
林越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那个祭坛的方向。祭坛已经拆了,只剩下一些木板和钢筋,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林夜问。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我爸。”
林夜也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也在想他。”
“你说他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夜说,“但我知道,他还会出现。”
林越转头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归零会的首领。”林夜说,“仪式失败了,但他还活着。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林越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林夜看着他,说:“继续活着。继续上班。继续吃饭睡觉。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出现。”林夜说,“等他来找我们。到时候,把该问的问清楚,该算的算明白。”
林越沉默了。
远处有风,吹得废墟里的碎塑料布哗啦响。
林夜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两人转身,往公交站走去。
回到家,林夜又进了厨房。
林越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的动静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回到了小时候。
那时候,妈妈加班的时候,哥哥就做饭。他在客厅写作业,听着厨房里的声音,等着开饭。
现在,又一样了。
只是妈妈不在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哥。”
林夜回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林越犹豫了一下,说:“谢谢你回来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傻不傻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哥。我不回来谁回来?”
林越也笑了。
晚饭还是粥。但这次加了皮蛋和瘦肉,是皮蛋瘦肉粥。
林越喝了一大碗,又添了半碗。
林夜看着他吃,笑着说:“慢点,没人抢。”
林越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粥,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做的太好吃了。”
林夜笑着摇头。
吃完饭,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随便放了个频道,放的是什么电视剧,谁也没认真看。
“弟。”林夜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妈现在在哪儿?”
林越想了想,说:“在天上吧。”
“天上哪儿?”
“云里。星星里。月亮里。”林越说,“她自己说的。”
林夜点点头,没再问。
电视里在放广告,吵吵嚷嚷的。
林越靠着沙发,慢慢闭上眼睛。
他太累了。这几天,他几乎没怎么睡。
迷迷糊糊中,他听见他哥说:“睡吧。我守着。”
然后他就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被一个声音吵醒。
很轻,很远,像从梦里传来的:
“越越。”
林越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里很黑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。
他坐起来,四处看。
没有人。
林夜躺在另一边的沙发上,睡得很沉。
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。
林越坐在黑暗里,等了好久。
最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但那个声音,一直在耳边回响。
“越越。”
像妈妈在叫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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