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。
林越下班回家的时候，发现门上贴着一副对联。
红纸黑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小光的手笔。上联：哥哥辛苦上班。下联：小光在家想他。横批：早点回来。
林越站在门口，看着这副对联，笑了半天。
推门进去，小光正在客厅里忙活。地上铺满了红纸，剪刀、胶水、彩笔扔得到处都是。他趴在那儿，专心致志地剪着什么。
“哥哥回来了！”他头也不抬，“等一下，我马上剪好！”
林越走过去，蹲下来看。
小光在剪窗花。红纸被他剪得乱七八糟，看不出是什么形状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兔子！”小光举起手里的纸，“明年是兔年！”
林越看着那团奇形怪状的红纸，实在看不出哪里像兔子。
“好看。”他还是说了。
小光高兴地把“兔子”贴到窗户上。
林夜从厨房里探出头：“回来了？洗手吃饭。”
林越去洗了手，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。四菜一汤，比平时丰盛。
“明天就除夕了，今天先预热一下。”林夜解下围裙，“年夜饭明天做，做八个菜。”
小光爬上椅子，眼睛盯着桌上的菜。
“八个菜？这么多？”
“过年嘛。”林夜给他夹了块排骨，“多吃点。”
小光咬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！”
林越坐下来，看着这一桌菜，心里突然有点恍惚。
去年的除夕，他在哪儿？
好像是在出租屋里，一个人吃了一碗泡面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，他懒得看。
前年的除夕，也是这样。
大前年，也是这样。
五年了，他都是一个人过的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
他看看林夜，看看小光，低下头，默默吃饭。
吃完饭，小光拉着他们下楼放烟花。
小区里已经有人在放了，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天上时不时绽开一朵烟花，红的绿的黄的，照亮夜空。
小光仰着头看，嘴张得大大的。
“好看！”他拉着林越的手，“哥哥你看！那个！那个最大！”
林越抬头看。一朵金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，散成无数光点，慢慢落下来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妈妈也带他们放过烟花。那时候他和哥哥还小，不敢点火，就站在旁边看。妈妈点燃引线，跑过来抱住他们，三个人一起看烟花升空，一起惊呼。
现在妈妈不在了。
但他还有哥哥。还有小光。
“哥哥，我们也放！”小光拉着他的手晃。
林夜从袋子里拿出几根烟花棒，分给他们。
“先放这个。”
点燃引线，烟花棒滋滋地喷出火花，金色的光在手里跳跃。
小光举着烟花棒，在空地上跑来跑去，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。
“我是魔法师！”他喊着，“变！”
林越和林夜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疯跑，看着那些光圈在空中一闪即逝。
烟花棒烧完了，小光跑回来，喘着气。
“哥哥，明天还放吗？”
“明天放大的。”林夜说。
“大的有多大？”
“这么大。”林夜张开手臂比划。
小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光高兴地跳起来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一手拉着林越，一手拉着林夜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。
林越低头看他。
那张小脸上全是笑，眼睛弯成月牙形。
和妈妈笑起来一模一样。
除夕当天。
林越一早就被小光吵醒了。
“哥哥！过年了！快起来！”
他睁开眼，看见小光穿着新衣服站在床边。那是林夜前几天买的，红色的棉袄，上面绣着小老虎。
“好看吗？”小光转了一圈。
“好看。”
林越坐起来，揉揉眼睛。林夜已经在厨房里忙了，案板上咚咚咚的切菜声传过来。
小光爬上床，挤到他身边。
“哥哥，今天吃什么？”
“年夜饭。晚上吃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早饭。”
“早饭吃什么？”
林越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小光歪着头想了半天，说：“饺子！”
“行，饺子。”
穿好衣服出去，林夜已经把饺子煮好了。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，小光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吹气。
“慢点。”林夜给他倒了杯凉水。
小光喝了口水，继续吃。
“好吃！”
林越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抢。”
小光嘴里塞得满满的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抢也不给。”
吃完早饭，林夜继续准备年夜饭。小光在旁边帮忙，其实是捣乱——把葱掰成两段，把蒜剥得满地都是，把面粉撒了一身。
林夜也不生气，就由着他折腾。
林越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这一幕，突然想起什么。
他站起来，走进妈妈的房间。
那个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。床铺得整整齐齐，书桌上的东西原封未动。
他走到书桌前，打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个相册。
他拿出来，翻开。
第一页，是妈妈年轻时的照片。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制服，站在一扇门前，笑着。
第二页，是妈妈和爸爸的合影。两个人站在公园里，爸爸搂着妈妈的肩，妈妈靠着爸爸的胸，都笑得很开心。
第三页，是妈妈抱着两个婴儿。刚出生的他们，皱巴巴的，像两只小猴子。妈妈低头看着他们，脸上全是温柔。
林越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看着他们慢慢长大。一岁，两岁，三岁。会走路了，会说话了，会跑了。每一张照片里，妈妈都在笑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是一张全家福。
爸爸、妈妈、他和哥哥。爸爸站在后面，妈妈坐在前面抱着他们，两个小孩靠在妈妈身上，都笑得很开心。
那时候爸爸还在。妈妈还在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，很久很久。
“哥哥。”
小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越回头。
小光站在门口，脸上沾着面粉，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林越招招手。
小光跑过来，爬上他的膝盖，看那本相册。
“这是谁？”他指着妈妈。
“妈妈。”
小光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“妈妈真好看。”他说。
他指着照片里的两个小孩：“这是夜夜哥哥和越越哥哥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小。”小光笑了，“像小老鼠。”
林越也笑了。
小光继续翻。翻到后面，看见爸爸的照片，停下来。
“这是谁？”
“爸爸。”
小光看着那张脸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越。
“哥哥，爸爸去哪儿了？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他还回来吗？”
林越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小光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他指着照片里的妈妈，说：“妈妈在那儿。”
“哪儿？”
小光指着窗外。
“天上。”
林越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。窗外，天很蓝，有几朵白云在飘。
他点点头。
“嗯。妈妈在那儿。”
小光靠在他身上，继续翻相册。
林越抱着他，看着窗外那几朵云。
云在慢慢地飘。
像妈妈在看着他们。
下午，林夜终于把八个菜做好了。
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白切鸡、炒青菜、凉拌木耳、炸春卷、玉米排骨汤。摆了满满一桌。
小光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么多！”
“过年嘛。”林夜解下围裙，“吃不完明天继续吃。”
三个人坐下来，林夜给每人倒了杯饮料。
“来，碰一个。”
三个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新年快乐！”
小光学着他们的样子，举着杯子，喊得最大声。
吃完饭，天黑了。外面开始放烟花。
三个人下楼，在空地上放烟花。
林夜买了那种大的烟花，一桶一桶的。点燃引线，退后几步，烟花冲上天空，轰的一声炸开，变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。
小光仰着头看，嘴巴张得大大的。
“好大！”他喊，“好大！”
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空中炸开，红的绿的黄的紫的，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。
林越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烟花，听着小光的欢呼声，心里突然很满。
不是那种胀胀的满，是那种暖暖的满。
像小时候，妈妈抱着他看烟花的那种满。
烟花放完了，小光还意犹未尽。
“还有吗？”
“没了。”林夜说，“明年再买。”
小光有点失望，但很快又高兴起来。
“明年还放！”
回家路上，小光累了，趴在林夜背上睡着了。
林夜背着他，林越走在旁边。
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，林越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。
走到三楼，林夜轻轻推开门，把小光放到床上，盖好被子。
小光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着了。
林越站在床边，看着他。
那张小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，但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。
“睡了？”林夜走过来。
林越点点头。
两人轻轻带上门，回到客厅。
电视里在放春晚，吵吵嚷嚷的。林夜把声音调小，倒了杯水，坐在沙发上。
林越也坐下来。
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，远远的。
“弟。”林夜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都这么过吧。”
林越转头看他。
林夜没看他，只是盯着电视屏幕。
“每年除夕，我做年夜饭，你买烟花，小光捣乱。就这么过。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好。”
林夜笑了。
林越也笑了。
电视里在倒计时。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
窗外烟花声越来越响。
三、二、一——
“新年快乐！”
烟花满天。
林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无数烟花在空中绽放。红的，绿的，黄的，紫的，金色的。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他抬头看。
那几朵云已经不见了。只有烟花，一层一层地绽放。
他想起妈妈说的话：不管走多远，只要抬头看，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现在他抬头看了。
他看见烟花。看见光。看见那些一闪即逝的美丽。
他也看见了妈妈。
在天上，在那些烟花里，在那些光里。
笑着看他。
“妈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新年快乐。”
一颗金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，散成无数光点。
像妈妈在回答他。
林越回到沙发上，坐在林夜旁边。
小光从房间里跑出来，揉着眼睛。
“哥哥，烟花！”
“还在放。”林夜招手，“过来看。”
小光爬上沙发，挤到两人中间。
三个人一起看窗外的烟花。
一朵，又一朵，又一朵。
很久很久。
烟花放完了，窗外慢慢安静下来。
小光靠着林越睡着了。林夜靠在沙发上，也快睡着了。
林越没睡。
他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。
天边开始发白。
新年的第一天，来了。
他低头看小光。小光睡得正香，嘴角还带着笑。
他又看林夜。林夜闭着眼，呼吸平稳。
他再看窗外。
天亮了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金色的光照进屋里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林越笑了。
他轻轻说：
“妈，新年好。”
阳光暖暖的。
像妈妈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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