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过后,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。
林越每天上班,采集遗言,下班回家。林夜做饭,巡逻,陪小光。小光上幼儿园了——林越托人帮忙,在附近找了一家,每天接送。
一开始小光不愿意去,抱着林越的腿哭:“哥哥我不要去!我要在家!”
林越蹲下来,给他擦眼泪。
“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,可以一起玩。”
小光摇头:“不要小朋友,要哥哥。”
“哥哥要上班。”
“那我跟哥哥上班。”
“不行。”
小光哭得更凶了。
林夜走过来,把小光抱起来。
“这样,你先去试试。如果不喜欢,明天就不去了。”
小光抽抽搭搭地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光想了半天,点点头。
林越把他送到幼儿园门口。老师出来接他,小光回头看了林越一眼,眼眶又红了,但没哭。
“哥哥早点来接我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林越去接他的时候,小光正和一群小孩在院子里玩,笑得咯咯响。看见林越,他跑过来,扑进怀里。
“哥哥!我今天交了好多朋友!”
林越笑了。
“还来吗?”
“来!”
回家的路上,小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说今天玩了什么,吃了什么,哪个小朋友最有趣。林越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。
走到小区门口,小光突然停下来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妈妈以前也上幼儿园吗?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应该上过吧。”
“那妈妈小时候也像我一样,有哥哥接吗?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。
他不知道。妈妈小时候的事,妈妈很少说。他只记得妈妈说过,她从小就是一个人。
“可能没有。”他说。
小光看着他,没说话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拉住林越的手。
“那现在我有哥哥了。”
林越低头看他。
小光冲他笑笑,继续往前走。
林越站在原地,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跟上去,拉着那只小手,一起走进小区。
春天来了。
路边的树开始冒新芽,草也绿了。小光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里玩一会儿,看蚂蚁搬家,追蝴蝶,捡地上的花瓣。
有一天他捡了一捧花瓣回来,放在桌上。
“哥哥,给你。”
林夜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花瓣,哭笑不得。
“这干嘛?”
“好看!”小光说,“放在屋里,就香香的。”
他把花瓣分开放进几个小碟子里,摆在窗台上。
还真有点香味。
林越下班回来,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,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小光捡的花。”林夜指了指窗台。
林越走过去看。那些花瓣已经蔫了,但香味还在。
小光跑过来,仰着头看他。
“哥哥,香不香?”
“香。”
小光高兴地笑了。
“明天我还捡!”
林越摸摸他的头。
窗外,夕阳正在下沉。金色的光照进来,照在那几碟花瓣上,好看得很。
三月底,林越收到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写寄件人,只有收件人:林越。
他打开信封,抽出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旧城区,幸福幼儿园旧址。今晚十点。一个人来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林越认得那个笔迹。
是他爸的。
林夜看他脸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林越把信递给他。
林夜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去吗?”
林越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去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他让我一个人。”
林夜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确定?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有些事,该当面问清楚了。”
晚上九点半,林越出门。
林夜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弟。”
林越回头。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活着回来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他走进夜色里。
旧城区的废墟还是老样子。月光照下来,到处是断壁残垣的影子。
林越穿过那片熟悉的废墟,走到幸福幼儿园旧址。
那半截残墙还在。墙上那行字还在:“幸福……儿……园”
他站在那儿等。
十点整,一个人从废墟里走出来。
穿着白袍,戴着白纱。
归零会的首领。他爸。
林远摘下白纱,露出那张脸。
月光下,那张脸比上次见到时更苍白,更瘦削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和林越的一模一样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林越没说话。
林远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恨我?”
林越想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远点点头。
“不知道也好。恨太累了。”
他转身,往废墟深处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林越跟着他。
两人穿过一片片废墟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。
是一个小小的土堆。上面长满了杂草。
林远站在那个土堆前,很久没说话。
林越看着那个土堆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妈真正的坟。”林远说,“不是那个玻璃罐,不是那个假尸。是这里。”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草。
“我亲手埋的。五年前。”
林越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土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妈妈的坟。真正的坟。
就在这里。
“为什么带我来?”他问。
林远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远说,“可能很远,可能再也不回来。”
他看着林越。
“走之前,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
“我这辈子,做错了很多事。最大的错,是离开你们。”
他看着那个土堆。
“当年我以为,只要规则永生了,就能让所有人都活得更好。为了这个目的,什么都可以牺牲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,我错了。”
“规则永生,换来的不是更好,而是更坏。那些被献祭的人,那些被杀的规则,都回不来了。”
他看向林越。
“你妈回不来了。”
林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但你们还在。”林远说,“你,你哥,还有那个孩子。”
“你们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。比任何规则都重要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林越更近了。
“我没什么可以补偿的。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林远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妈最后说的那句话,不是‘告诉夜夜,妈妈不怪他’。那是温静听错了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“你妈最后说的,是……”
林远顿了顿。
“是‘告诉越越,妈妈在回家路上等他’。”
林越的眼泪流下来。
林远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黑暗中走去。
“爸!”林越喊住他。
林远停下脚步。
林越站在那个土堆前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林远没有回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照顾好你哥。照顾好那个孩子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越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土堆。
杂草很多,开着小小的野花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草。
“妈,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”
风从废墟间吹过,呜呜地响。
像妈妈在回答他。
林越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林夜坐在客厅里等他,小光趴在他腿上睡着了。
看见林越进来,林夜松了口气。
“回来了?”
林越点点头。
他走过去,看着小光。
小光睡得很香,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。
林夜问:“见到他了?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他说什么?”
林越想了一会儿,说:“他说,妈最后说的那句话,不是‘不怪你’。是‘在回家路上等我们’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林越点点头。
林夜低下头,看着小光,很久没说话。
林越也坐下来。
三个人,一个睡着,两个醒着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
林越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外面,太阳正在升起来。金色的光照在那些老房子的顶上,好看得很。
他想起那个土堆,那些野花,那些杂草。
妈妈在那儿。
也在回家路上。
等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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