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那天,林越请了假。
一大早他就起来了,轻手轻脚地穿衣服,怕吵醒小光。但刚走到门口,身后就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:
“哥哥去哪儿?”
林越回头。小光趴在床上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出去一趟。你再睡会儿。”
小光揉揉眼睛,坐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很远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小光已经彻底醒了,爬下床,光着脚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
“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。”
林越低头看着那个小脑袋,无奈地笑了。
“行吧。去穿衣服。”
小光欢呼一声,跑回房间。
林夜从厨房探出头:“都去?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那等我一下,带点吃的。”
一个小时后,三个人站在老城区的废墟边缘。
小光第一次来这种地方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“哥哥,这里怎么这么多破房子?”
“以前有人住,后来搬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搬走?”
“因为要盖新的。”
“那新的呢?”
林越没回答。新的没盖起来,就一直这么荒着。
小光也不追问,蹲下来看地上的一朵小野花。黄色的,开在碎砖缝里。
“哥哥,花!”
林越走过去看。真的是花,小小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小光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花瓣。
“它好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一个人在这儿。”
林越蹲下来,和他一起看那朵花。
“它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看,那边还有。”
小光抬头看。确实,碎砖缝里,断墙根下,到处都有这种小小的黄花。东一朵西一朵,虽然隔得远,但都在。
“它们是一起的。”小光说。
林越点点头。
“对。它们是一起的。”
小光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那我们去看妈妈吧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今天来看妈妈?”
小光点点头。
“夜夜哥哥说的。妈妈说,她在那边等我们。”
他指着废墟深处。
林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个方向,是妈妈的坟。
三个人继续往里走。
穿过一片片废墟,绕过一堆堆碎砖,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土堆前。
杂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,野花也更多了。黄的白的紫的,开得到处都是。
小光站在那个土堆前,看了很久。
“妈妈在这儿?”他问。
林越点点头。
小光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草。
“妈妈好小。”他说。
林夜在旁边开口:“妈妈以前很大。后来变小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妈妈变成了别的东西。”
小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变成了什么?”
林夜想了想,说:“变成了风,变成了云,变成了这些花。”
小光看着那些野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跑到旁边摘了一朵小黄花,跑回来,放在土堆上。
“给妈妈的。”他说。
林越和林夜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然后林越也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
是妈妈写的那封信的复印件。他把信折好,轻轻放在土堆上。
林夜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块糖,小时候妈妈常给他们买的那种。
他也放在土堆上。
三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。
风从废墟间吹过,呜呜地响。
小光突然开口:
“妈妈,我叫小光。是哥哥给我起的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我现在上幼儿园了。有好多朋友。老师说我画画好看。哥哥每天接我。”
“妈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林越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蹲下来,抱住小光。
“妈妈不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小光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妈妈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?”
“很远。坐飞机也到不了。”
小光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妈妈能看见我们吗?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在飘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妈妈在天上,能看见我们。”
小光也抬头看。
“那妈妈现在在看我们吗?”
“在。”
小光对着天上挥了挥手。
“妈妈,我看见你了!”
林越和林夜也抬头看。
那几朵云,慢慢飘着,像在回应。
三个人在土堆前站了很久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得废墟一片金黄。
小光蹲在地上玩了半天,摘了好多野花,在土堆旁边摆成一圈。
“这样妈妈就不孤单了。”他说。
林越看着他,心里暖暖的。
“走吧。”林夜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小光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妈妈再见。我下次还来。”
三个人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废墟边缘的时候,小光突然停下来。
“哥哥。”
林越回头。
“怎么了?”
小光指着远处。
“那儿有人。”
林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废墟深处,有一个人影。穿着白袍,站在一座断墙后面。
林远。
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林夜也看见了,身体一下子绷紧了。
但那个人影没有走过来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这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废墟里。
小光拉着林越的手:“哥哥,那是谁?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一个认识的人。”
“他为什么站在那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光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三个人继续往回走。
走到公交站的时候,小光突然说:
“哥哥,那个人在哭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光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知道。”
他拉着林越的手,看着来路的方向。
“他一个人。好可怜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他爸为什么会来。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儿看。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的确是一个人。
一个人站在废墟里,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。
小光拉了拉他的手。
“哥哥,我们下次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个人还会在吗?”
林越想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光点点头。
“那如果他还在,我们叫他一起吧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“叫他一起?”
“嗯。”小光说,“一个人好可怜的。我们人多,可以分他一点。”
他看着林越,眼睛亮亮的。
“哥哥,好不好?”
林越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抱住小光。
“好。”
小光高兴地笑了。
公交车来了,三个人上车,找了个座位坐下。
小光趴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废墟慢慢后退。
林越靠窗坐着,看着小光的侧脸。
那张小脸被阳光照着,像会发光一样。
他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:规则之上,有爱。爱是唯一的永恒。
妈妈说的对。
爱不是规则。爱不需要遵守,不需要维护,不需要害怕它死去。
爱一直在那儿。
像那些野花,开在废墟里。
像那几朵云,飘在天上。
像他爸,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像小光,拉着他的手,说“我们人多,可以分他一点”。
林夜在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
他突然开口:“弟。”
林越转头看他。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下次来,如果他还在,就叫他一起吧。”
林越看着他哥。
林夜没回头,还是看着窗外。
“小光说得对。一个人,太可怜了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车晃晃悠悠地开着,穿过废墟,穿过老城区,开进市区。
窗外的风景变了。破房子变成了高楼,烂路变成了柏油马路,人多了起来。
小光还在看窗外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。
林越靠着座椅,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那个土堆,那些野花,那封信,那块糖。
他想起那几朵云,那个白袍人影,小光说的那些话。
他想起妈妈。
“妈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们下次还来看你。”
“那个人,如果他还在,我们就叫他一起。”
“你同意吗?”
风从车窗外吹进来,轻轻的。
像妈妈在回答他。
到家了。
三个人下车,走进小区,上楼,开门。
小光一进门就跑向窗台,去看他养的那盆小花。
林越和林夜换鞋,放东西,各自忙各自的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盆小花上。
花开了。小小的,黄黄的。
小光回头喊:“哥哥!花开了!”
林越走过去,看那盆花。
真的开了。昨天还是花骨朵,今天就开了。
小光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“它活了!它活了!”
林越摸摸他的头。
“嗯。它活了。”
窗台上,那盆小花在风里轻轻摇。
窗外,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在飘。
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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