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光十五岁那年，中考。
考场外，林越和林夜站在树荫下，盯着那扇紧闭的校门。六月的太阳毒辣，晒得人头皮发麻，但他们谁也没动。
“几点了？”林夜问。
“还有半小时。”
林夜点点头，继续盯着校门。
林越看了他一眼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比他还紧张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从早上到现在，喝了五瓶水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，看看手里的空瓶子，默默扔进垃圾桶。
半小时后，铃声响了。
校门打开，考生们涌出来。林越伸长脖子，在人堆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小光出来了。他背着书包，步子不紧不慢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林越迎上去。
“怎么样？”
小光看看他，又看看走过来的林夜，突然笑了。
“简单。”
林夜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小光走在中间，一手搭一个哥哥的肩膀。
“今晚吃什么？”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“火锅！”
“行，火锅。”
那天晚上，三个人在火锅店吃了两个小时。小光一个人干掉三盘肉，林夜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慢点吃，林越在旁边笑。
吃完饭回家，小光往沙发上一躺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。
“终于考完了。”
林越坐在旁边，看着他。
“暑假想干什么？”
小光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先睡三天。”
林夜从厨房探出头：“三天？你睡得了三天？”
“睡得了。”
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，他就醒了。
林越被他从床上拽起来。
“哥哥，我们去哪儿玩？”
林越迷迷糊糊地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说睡三天？”
小光嘿嘿笑。
“睡不着了。”
那天，他们去了游乐场。小光非要坐过山车，林夜不坐，林越陪他。下来的时候，林越脸色发白，小光兴奋得直跳。
“哥哥，再来一次？”
“不来了，你自己来。”
小光又去坐了一次，一个人。
晚上回家，小光洗完澡，躺在床上。林越坐在床边，看着他。
“小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知不知道，你小时候，特别怕过山车。”
小光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第一次带你去，你站在下面看了半天，就是不敢上。后来还是你夜夜哥哥抱你上去的，你全程闭着眼。”
小光笑了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你才五岁。”
小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哥哥，我小时候的事，好多都不记得了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
“正常的。人长大了，小时候的事就会慢慢忘掉。”
小光想了想，说：“但有些事记得。比如妈妈。”
林越心里一动。
“记得什么？”
小光看着天花板。
“记得她抱着我。暖暖的。还有一股香味，像花。”
他转头看林越。
“哥哥，那是真的吗？还是我做梦？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。
“真的。”
小光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过了一会儿，又睁开。
“哥哥，妈妈留给我的玉佩，我一直戴着。”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块青玉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，她就在里面。”
林越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也许吧。”
小光笑了，这次真的闭上眼睛。
林越坐了一会儿，轻轻站起来，关灯，带上门。
客厅里，林夜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电视。
“睡了？”
林越点点头，坐到他旁边。
两人沉默着，看着电视里的节目。什么节目不重要，只是有点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夜开口。
“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光大了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十五年了。从那个抱着他腿哭的小孩，到现在这个敢一个人坐过山车的少年。
时间真快。
“你说，他会一直留在我们身边吗？”林夜问。
林越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他在哪儿，这里都是他家。”
林夜点点头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
林越看着那轮月亮，想起妈妈说过的话。
不管走多远，只要抬头看，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现在，小光十五岁了。
他还没走远。
但总有一天，他会走远。上大学，工作，有自己的生活。
到那时候，他还会记得这条路吗？
林越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只要小光还记得那个玉佩，记得那些信，记得妈妈的笑，他就永远能找到回来的路。
就像妈妈说的。
八月末，中考成绩出来了。
小光考得不错，能上市里最好的高中。
林夜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。小光吃得满嘴是油，一边吃一边说好吃。
吃完，他放下筷子，突然说：“哥哥，我想去看看妈妈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？”
“嗯。我想告诉她，我考上好高中了。”
林越和林夜对视一眼，同时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坐车去老城区。
那片废墟还在，但周围已经开始有动工的迹象。听说这里要开发，建新小区。
妈妈的坟还在那个角落，杂草又长高了。
小光蹲下来拔草，林越和林夜也蹲下来帮忙。
拔完草，小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，放在土堆上。
“妈妈，我考上好高中了。全市最好的那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哥哥们说，你以前也学习好。我应该是随你。”
风吹过来，野花轻轻摇晃。
小光站起来，看着那些花。
“哥哥，这些花每年都开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是妈妈让它们开的吗？”
林越想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吧。”
小光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小光走累了，但没让人背。他十五岁了，不好意思了。
他走在前面，步子轻快。
林越和林夜跟在后面，看着他。
“像不像妈？”林夜突然问。
林越看着那个背影。
十五岁的少年，个子已经快赶上他们了。走路的姿势，偶尔回头时的眼神，确实有点像。
“像。”林越说。
两人继续走。
夕阳西下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晚上，小光又写了封信，放进盒子里。
那个盒子已经换了四个了。现在是最大的一个，都快装满了。
林越坐在他床边，看着他。
小光放好信，躺下来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我上大学了，这些信怎么办？”
林越想了一会儿。
“带着。或者留家里。都行。”
小光点点头。
“那我带着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过了一会儿，又睁开。
“哥哥，你说妈妈在天上，能看到我上大学吗？”
林越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小光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林越坐了一会儿，轻轻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小光脸上。
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婴儿肥，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越来越像妈妈。
林越轻轻带上门。
客厅里，林夜还在看电视。
“睡了？”
“睡了。”
林越坐到他旁边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他轻声说：“妈，小光要上高中了。”
风吹进来，轻轻的。
像妈妈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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