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夜第三天
林晚学会了在黑暗里认路。
不是靠眼睛——这里什么也看不见。是靠感觉。脚底下的地面,有时候是木板,有时候是瓷砖,有时候是泥土,有时候是——不知道什么东西,软软的,会动。
他尽量不踩那些会动的。
苏晚走在他前面,手里攥着一根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林晚手腕上。
“别松手。”她说,“在这里走散,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林晚没问为什么。
他已经见过那些“走散”的人。
第一天晚上,他们路过一片空地。空地上蹲着几十个人,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林晚凑近看,他们的眼睛都睁着,但瞳孔散了,像死鱼。
“他们怎么了?”
“丢了。”苏晚说,“找不到路,就一直走。走到最后,就停在这儿了。”
“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”苏晚说,“但不算活着。”
林晚没再问。
第二天,他们遇见一个会动的。
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睡衣,光着脚。她看见他们,眼睛亮了一下,跑过来。
“你们是活人?”
苏晚点头。
女人眼泪就下来了:“终于……终于遇见活人了……”
她跟了他们半天。
然后她开始不对劲。
先是走路慢下来。然后说话开始重复。再然后,她的脸开始变——五官慢慢模糊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。
最后,她停下来,蹲在地上,不动了。
苏晚拉着林晚继续走,没回头。
“她怎么了?”林晚问。
“变成他们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那些蹲着的?”
“对。”
林晚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们也会吗?”
苏晚没回答。
第三天晚上,他们遇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是个男的,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,胡子拉碴。
他蹲在路边,但不是那种“丢了”的蹲法。他在看什么——地上有一团光,很小,像萤火虫。
林晚看见那件卫衣,愣住了。
“老油条?”
那人抬起头。
胡子拉碴的脸,浑浊的眼神,嘴角那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一模一样。
“哟。”他说,“又见面了。”
林晚盯着他: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老油条点点头,“又活了。”
“怎么活的?”
老油条指了指地上那团光。
“这个。”
林晚低头看。
那团光很小,像一颗豆子,在地上微微跳动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梦的种子。”老油条说,“死了的人,如果还有梦没做完,就会留下这个。”
他伸手,碰了碰那团光。
光钻进他手心里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“能撑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还得找下一颗。”
苏晚走过来,盯着老油条。
“你是哪个?”
“哪个?”
“哪个老油条。”她说,“第几号的?”
老油条笑了。
“你挺懂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我是第一号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“第一号?那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你。”老油条说,“你是第七号。我是第一号。第一间旅馆的那个。”
他看着林晚,眼神复杂。
“你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,我就在里面。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”
林晚的脑子嗡嗡响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老油条说,“从第一间旅馆到永夜,我一直在。”
他指了指四周的黑暗。
“这里,是所有的梦汇聚的地方。第一间、第二间、第三间……所有死过的人,所有没做完的梦,都在这儿。”
苏晚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怎么出去?”
老油条沉默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很难。”
“多难?”
老油条看着她,又看看林晚。
“得找到第零号。”
第零号。
那个长着林晚的脸,却自称第一个点开弹窗的人。
那个把苏晚锁进镜子里的人。
那个创造了永夜的人。
“他在哪儿?”林晚问。
老油条摇摇头。
“不在哪儿。他在每一个地方。”
他指了指四周的黑暗。
“这里是他的梦。永夜,是他的梦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对。”老油条说,“我们所有人,都在他的梦里。”
他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是第零号的梦。”他在圈里画了无数小点,“这是我们。每个人都是一个梦的碎片,在他的梦里飘着。”
他又在圈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圈。
“这是现实。”
他指着两个圈之间的那层线。
“这层东西,叫‘醒’。只要能冲破这层,就能出去。”
“怎么冲破?”
老油条沉默了一下。
“找到他的‘核’。”
“核?”
“每个人做梦,都有一个核。”老油条说,“梦里的所有东西,都是围着这个核转的。找到了核,就能控制这个梦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第零号的核,是什么?”
林晚想了想,摇头。
苏晚也在想。
老油条等了一会儿,见他们想不出来,叹了口气。
“是你们。”
“我们?”
“对。”老油条说,“你们所有人。每一个进过旅馆的人,每一个死过的人,每一个还在做梦的人——都是他的核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四周的黑暗。
“他的梦,就是由你们组成的。你们在,梦就在。你们醒,梦就醒。”
林晚听懂了。
“所以我们要让所有人醒过来?”
“对。”老油条说,“但不是你之前那种醒。是真正的醒——从这里出去,回到现实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你知道这有多难吗?”
林晚点头。
“有多少人?”
老油条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几十年,几百年,几千个?几万个?每一个进过旅馆的人,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,最后都会到这儿。”
他指着那些蹲着的、躺着的人。
“这些都是。”
林晚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,头皮发麻。
“这么多人……”
“对。”老油条说,“所以我说很难。”
他拍了拍林晚的肩膀。
“但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老油条笑了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问‘怎么回来’的人。”
第四天。
林晚开始行动。
老油条给他指了一条路——往最亮的地方走。
“这里有光的地方,就是有人在做梦。”他说,“你走过去,叫醒他。”
“怎么叫?”
“叫名字。”老油条说,“只要能叫出他的名字,他就能醒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老油条说,“你的梦认识他们每一个人。”
林晚想起了之前的事——在第七层,那些挤在镜子里的人,他只是喊了“那个女孩”“那个中年人”,他们就醒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出发了。
苏晚跟着他。
老油条没跟来。他蹲回原地,继续找他的梦的种子。
“你不来?”林晚问。
老油条摇摇头。
“我在这儿太久了。”他说,“我的梦,早就做完了。我现在,只是不想死而已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你去吧。我在这儿等着。等你叫醒所有人,我就跟你一起走。”
林晚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转身,走进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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