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,是一个小孩。
七八岁,男孩,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个玩具车。
林晚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孩抬头,眼神空洞。
“我忘了。”
林晚想了想,伸手,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闭上眼。
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——一间卧室,有玩具,有床,有窗户,窗外是阳光。一个小男孩在床上跳,妈妈在门口喊:“小杰!吃饭了!”
林晚睁开眼。
“小杰。”他说。
小孩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叫我?”
“对。”林晚说,“你该醒了。”
小孩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醒了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林晚说,“你妈妈在等你。”
小孩笑了。
他化成一片光,消失了。
第二个,是一个老人。
七八十岁,满脸皱纹,躺在地上,闭着眼。
林晚走过去,蹲下来,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画面出现——一间病房,老人躺在床上,儿女围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艰难地睁开眼,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林晚睁开眼。
“奶奶。”他说。
老人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你叫我?”
“对。”林晚说,“你该醒了。”
老人笑了。
“我醒了,他们还在吗?”
林晚沉默了一下。
“在。”他说,“他们一直在等你。”
老人化成一片光,消失了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林晚一个一个叫过去。
有的记得名字,有的不记得。
但每叫一个,他的脑子里就会多一个画面——那些人的记忆,那些人的梦,那些人的一生。
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撑爆了。
但他没停。
一直走,一直叫。
苏晚跟在后面,一句话没说。
第六天。
第七天。
第八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林晚叫醒了多少人?
一百个?一千个?一万个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的腿已经麻木,他的嗓子已经哑了,他的脑子里挤满了无数人的记忆——
但他还在走。
因为前面,还有人在等。
有一天——不知道是第几天——他遇见了一个熟悉的人。
蹲在地上,穿着睡衣,光着脚。
哭包。
林晚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哭包抬头,眼神空洞。
“你是谁?”
林晚笑了。
“我叫林晚。第一间旅馆,你被拖走的时候,我在接电话。”
哭包的眼神慢慢聚焦。
“林晚……林晚……”
他突然哭了。
“我想回家……我好想回家……”
林晚伸手,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画面出现——一间出租屋,小小的,乱乱的,桌上摆着外卖盒。哭包躺在床上刷手机,突然弹出一个红窗口,他点了一下……
林晚睁开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哭包想了想。
“小赵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小赵,你该醒了。”
哭包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醒了,就能回家吗?”
“能。”林晚说,“你妈妈在等你。”
哭包笑了。
他化成一片光,消失了。
林晚继续走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他又遇见了一个熟悉的人。
经理。
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蹲在地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冷静……冷静……商业手段……都是商业手段……”
林晚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经理。”
经理抬头,眼神空洞。
“你叫我?”
“对。”林晚说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经理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然后突然笑了。
“林晚!你他妈还活着!”
林晚也笑了。
“你怎么蹲在这儿?”
经理挠挠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走着走着,就走不动了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你是来救我的?”
“对。”
经理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。”
林晚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画面出现——一间办公室,经理坐在老板椅上,意气风发。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他站起来,想说什么,但眼前一黑……
林晚睁开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经理想了想。
“老周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老周,你该醒了。”
经理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醒了,还能回去上班吗?”
林晚笑了。
“能。但你得先休息几天。”
经理也笑了。
他化成一片光,消失了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林晚遇见了一个人。
蹲在地上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,胡子拉碴。
老油条。
林晚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老油条抬头,看着他。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“你不是在那边等我们吗?”
老油条笑了。
“那边那个,是另一个我。”
他指了指四周。
“这里有很多我。每一个,都是不同时候的我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是哪个?”
老油条想了想。
“我是最开始那个。第一个住进旅馆的那个。”
他看着林晚,眼神复杂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林晚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为什么等我?”
老油条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老油条摇摇头。
“我忘了。太久了。”
他抬头,看着林晚。
“你能帮我找到吗?”
林晚伸手,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画面出现——
很老的画面,黑白的,像老电影。
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老式的衣服,站在一间旅馆门口。他看着那块木牌,看着上面的规则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他走进去。
第一晚,他活下来了。
第二晚,也活下来了。
第三晚,第四晚,第五晚……
不知道多少晚。
他看着一批一批的人进来,一批一批的人死去。
他活下来了。
但他也死了。
画面越来越模糊。
林晚拼命往里看,想看清那个年轻人的脸。
但太远了。
太旧了。
看不清楚。
林晚睁开眼,看着老油条。
“我看不见。”
老油条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“没关系。太久了,可能连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林晚的肩膀。
“你去吧。还有很多人等着你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
老油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在这儿。等你想起来的时候,再叫我。”
他化成一片光,但没有消失。
那团光,钻进林晚的胸口。
林晚感觉心里一暖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那里等他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林晚叫醒了多少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四周的黑暗,渐渐淡了。
那些蹲着的人,越来越少。
那些躺着的人,一个一个站起来,化成光,消失。
最后,只剩一个人。
蹲在角落里,背对着他。
林晚走过去。
那个人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是他自己。
第零号。
“你来了。”第零号说。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一直在等我?”
“对。”第零号说,“从第一天开始。”
他走近一步,看着林晚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林晚点头。
“你是第一个点开弹窗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第零号说,“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他看着四周渐渐亮起来的黑暗。
“你叫醒了所有人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,”第零号说,“该叫醒我了。”
林晚伸手,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画面出现——
一间很小的房间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一个年轻人坐在床上,盯着手里的手机。
屏幕上,是一个血红的弹窗——
【朕已阅】
他犹豫了一下,点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前方。
目光穿过画面,看着林晚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林晚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最开始。”年轻人说,“第一个弹窗,第一次点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林晚面前。
“你知道我叫什么吗?”
林晚摇头。
年轻人笑了。
“我叫林晚。”
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对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是你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林晚。
“第零号是我,第一号是你。我们是一个人的两面。”
他看着林晚,眼神里没有恶意,只有疲惫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创造永夜吗?”
林晚摇头。
年轻人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,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。没有光,没有人,什么都没有。
“因为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出去过。回到现实。但现实里,没有人在等我。”
他回头,看着林晚。
“你有吗?”
林晚愣住了。
他想起了小满,想起了老油条,想起了经理,想起了哭包——
想起了那些他叫醒的人。
他们有家,有人等,有梦。
他没有。
他一个人。
“你没有。”年轻人替他说了,“你和我一样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所以留下来吧。留在永夜里。在这里,你可以一直做梦。做你想做的梦。没有人打扰你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留下吧。”
林晚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人等。”
他握住那只手。
年轻人笑了。
但下一秒,林晚用力一拽,把他拽进怀里。
“但我有梦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那些人的梦。”林晚说,“一万个人的梦,都在我脑子里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他们叫我名字的时候,他们的梦就留在我这儿了。一万个人,一万个梦。够我做一辈子了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“你要回去?”
“对。”林晚说,“带着这些梦,回去。”
他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“永夜很好,但不属于我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赢了。”
他化成一片光,钻进林晚的胸口。
林晚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,满了。
满了,又碎了。
碎了,又满了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他躺在床上。
熟悉的天花板,熟悉的窗帘,熟悉的床头柜。
窗外,阳光刺眼。
他眯着眼,适应了一下,然后坐起来。
床头柜上,放着一袋旺旺仙贝。
他拿起来,看了看。
里面满满的,一袋。
他打开,拿出一片,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味道和普通的仙贝一样。
但嚼着嚼着,他笑了。
门开了。
小满走进来,端着两碗粥。
“醒了?正好,吃饭。”
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林晚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
烫的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
小满笑了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林晚看着她,也笑了。
窗外的阳光,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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