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平米左右,一张床,一张电脑桌。窗帘拉着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,苍蝇在碗沿爬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蜷成一团,被子蒙住头,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。
老油条愣住了:“这是……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走到床边,搬过电脑椅,坐下。
没叫醒他,就那么坐着。
五分钟。十分钟。
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,翻过身来。
黑眼圈,干裂的嘴唇,胡子好几天没刮。眼睛半睁着,看了林晚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来了?”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林晚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又没话了。
床上的人等了一会儿,睁开眼:“你就坐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不问我怎么在这儿?”
“你是林晚。你走不出去。”
床上的人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笑声干巴巴的。
他撑起身,靠在床头,摸出烟。叼上一根,又递过来一根。
林晚看了看,没接。
“戒了。”
“戒了三年?”床上的人自己点上,“那你坐这儿算怎么回事?”
林晚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床上的人打量着他,从上到下。
“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不一样。”
“哪些?”
“来过这儿的。”他指了指门口,“其他林晚。你是第三个。”
林晚眉头动了一下。
第三个。
七个自己,已经见了三个。
床上的人吸了口烟:“前面两个,进来都有话要说。第一个劝我振作,讲了一堆大道理。第二个问我怎么回事,想帮我分析。就你,进来就坐着,屁都不放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床上的人等了一会儿:“你就不想问点什么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为什么躺这儿?怎么变成这样的?”
林晚看着他。瘦脱相的脸,干裂的嘴唇,穿反了的T恤。
“不问。”林晚说,“你每天问自己这些,问了多少遍了。”
床上的人愣住了。
烟烧到手指,他才猛地一抖,掐灭在泡面盒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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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
外面灰蒙蒙的,分不清白天傍晚。
“我知道你怎么变成这样的。”他背对着说,“你觉得自己没用,觉得晚晚走是因为你不够争气。每天躺这儿,想过去,想如果,想到最后把自己想废了。”
床上的人没说话。
林晚转过身:“我说的对不对?”
沉默。
然后床上的人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肩膀在抖。没出声。
林晚走回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没拍他肩膀,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门口,老油条眼睛发酸,张萌扭过头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床上的人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林晚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问的是,你是第几个?”
林晚想了想:“第四个。”
“前面三个,什么样?”
林晚没回答,反问他:“你呢?你是第几个?”
床上的人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?我排不上号。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是那个‘如果当初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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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并排靠着墙,抽烟。
这次林晚接了。
呛得眼睛发酸。
“你不是戒了?”床上的人问。
“陪你抽一根。”
床上的人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吗?”
林晚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你们七个里的。”床上的人说,“我是被你落下的那个念头。分手那天晚上,你躺在床上想过,如果当初能争气一点,是不是就不会走。我就是那个如果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“每个林晚进来,都会路过我这儿。有的人停一下,有的人直接走过去。你是停得最久的。”
林晚抽了口烟。
“停了多久?”
“三个多小时。”床上的人说,“前面两个,最多二十分钟。”
林晚没接话。
两个人沉默着抽烟。
屏保一闪一闪的,全是同一个女孩的照片。
“你想她吗?”床上的人问。
林晚想了想:“有时候吧。半夜醒了会想起来。但平时不怎么想。”
“那你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活下去。”
床上的人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比我强。”他说,“我连想活下去的劲儿都没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抽完一根,又点上一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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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床上的人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
灰蒙蒙的光照进来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林晚也走过去。
外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灰雾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床上的人说。
林晚没说话。
床上的人转过头。
“你不是来陪我的。你是来找碎片的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是来陪你的?”
床上的人愣了一下。
林晚指了指门口的老油条他们。
“他们每一站都提心吊胆,每一秒都怕死。没时间坐下来,跟谁说几句废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刚才坐这儿,是我进这个游戏以来,最放松的时候。”
床上的人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可是你拿不到碎片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七个之一。我就是个念头。你在我这儿待再久,也没用。”
林晚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床上的人愣住了。
林晚指了指桌上的泡面。
“过期没?”
床上的人呆呆地看着他,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。
“应该……过期一年了吧。”
“吃着还行?”
“还行。防腐剂多。”
林晚点点头,走到小冰箱前,拉开,拿出两桶泡面。
“红烧牛肉,还是老坛酸菜?”
“红烧牛肉。”
撕开,倒水,等三分钟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,吃面。
谁都没说话。
老油条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小声跟陈峰说:“这什么情况?”
陈峰摇了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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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,把盒子扔进垃圾桶。
床上的人又坐回床边,摸出烟。
林晚接了。
两个人靠着墙,并排抽烟。
“你知道吗,”床上的人忽然说,“你是第一个陪我吃面的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“前面两个,都是说完话就走。你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让我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”
林晚转过头看他。
“那你现在想干什么?”
床上的人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再吃碗面?”
林晚笑了。
“行,下次。”
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。
床上的人也站起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像照镜子。
“你真不要碎片?”床上的人问。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碎片。你是我。”
床上的人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眶又红了。
林晚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。
“喂。”身后的人喊。
林晚回头。
床上的人站在灰蒙蒙的光里,冲他笑了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瘦脱相的脸,穿反的T恤,不一样的袜子。
“下次来,换你请我。”
床上的人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行。”
林晚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灰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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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,门慢慢关上。
出租屋的窗户还亮着光。
有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雾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。
他不知道林晚会不会真的再来。
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有人陪他吃过一碗面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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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雾里,老油条凑过来。
“林哥,那个……碎片呢?”
林晚摊开手。
掌心空空。
什么都没拿到。
老油条愣住了:“没拿到?那你待那么久……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向雾里。
远处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,姿势一模一样。
第四个林晚。
不是出租屋里那个念头。
是真正的第四个。
那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浪费了三个多小时,陪一个念头吃面。值得吗?”
林晚也笑了。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
第四个林晚挑了挑眉。
“行。那下一个,你还陪吗?”
林晚没回答。
他抬脚,走进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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