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个林晚站在雾里,等着他。
走近了才看清,这是一条走廊。两边是门,一扇挨着一扇,密密麻麻望不到头。每扇门上都贴着编号,从001开始,一直延伸到雾里。
“到了?”第四个林晚问。
林晚点点头。
“那进去吧。”第四个林晚侧开身,露出身后的一扇门,“我就不陪你了。”
林晚看了他一眼。
第四个林晚靠在墙上,双手插兜,表情淡淡的。
“你不是要跟我一起?”
“我?”第四个林晚笑了,“我是看门的。你进去,出来,再见着我,就是下一个了。”
林晚没多问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病房。
单人房,不大。窗帘拉着,只开了一盏床头灯。床边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正在削苹果。
皮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,薄薄的,垂下来快碰到地上了也没断。
床上还躺着一个人。
林晚走过去,看见了那张脸。
是他自己。
躺在病床上的那个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眼睛闭着,胸口微微起伏,睡得很沉。
削苹果的那个,也是他自己。
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了件旧毛衣,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削皮。
林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削苹果的那个没抬头,只是说:“坐吧。”
林晚拖过一把椅子,坐下。
削苹果的那个继续削皮,削得很慢,很仔细。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,始终没断。
“他睡了多久了?”林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削苹果的那个说,“我进来的时候,他就躺着。”
“你进来多久了?”
削苹果的那个想了想。
“也没数。可能很久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点皮削完,一整条皮垂到地上,弯弯曲曲的。他把苹果切成两半,一半放在床头柜上,一半自己咬着吃。
嚼得很慢。
林晚看着他,等他吃完。
吃完半个苹果,他把核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,终于转过头来。
“你是第四个?”他问。
林晚点头。
“我是第二个。”他指了指床上的人,“他是第一个。”
林晚看向床上的人。
第一个林晚。
脸色苍白,睡得很沉,像是很久没醒过。
“他怎么了?”
第二个林晚没回答,反问他:“你进来的时候,门口有人吗?”
林晚想起靠在墙上那个。
“有。说是看门的。”
第二个林晚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第三个。”他说,“他不进来。就在门口站着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们三个,一直在这儿?”
“也不是一直。”第二个林晚说,“我进来的时候,他就在床上躺着。我陪了他很久,后来第三个来了,在门口站了站,没进来。再后来,你就来了。”
他说得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林晚看着床上的第一个。
“他醒过吗?”
“醒过。”第二个林晚说,“一开始醒过。后来就不怎么醒了。”
“你跟他说过话?”
“说过。他问我从哪来的,我说从外面。他问外面什么样,我说忘了。后来他就不问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二个林晚又拿起一个苹果,开始削。
皮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,薄薄的。
“你削了多少个了?”林晚问。
第二个林晚愣了一下。
“没数过。”他说,“每天削几个。他醒了就给他吃,不醒就自己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苹果不会少。床头柜里一直有。”
林晚看向床头柜。抽屉开着一条缝,里面满满当当,全是苹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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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在病房里。
一个躺着睡,一个坐着削苹果,一个坐在旁边看。
门口,第三个林晚靠在墙上,没进来。
时间过得很慢,或者说根本没有时间。
床头灯一直亮着,窗帘一直拉着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床上的第一个动了动。
眼皮颤了几下,慢慢睁开。
他看见林晚,愣了几秒。
然后看向削苹果的第二个。
“又来一个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第二个点点头。
第一个看着林晚。
“你是第几个?”
“第四个。”
第一个笑了笑,笑得有点累。
“还有三个没来。”他说,“凑齐了,就能出去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门口那个说的。”第一个说,“他进来那天告诉我的。七个凑齐,门就开了。”
第二个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第一个想了想。
“很久了。可能是你进来之前。”
第二个没说话,继续削皮。
第一个看着林晚。
“你从外面来的。外面什么样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灰的。到处都是雾。”
“还有人吗?”
“有。几个队友,在门口等着。”
第一个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还有人就好。”
他又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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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削完一个苹果,切成两半,一半放床头柜,一半自己吃。
嚼得很慢。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就一直这么陪着?”
第二个点点头。
“不烦吗?”
“烦过。”第二个说,“刚开始烦。每天对着一个睡着的人,削苹果,吃苹果,睡觉。醒了继续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不烦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第二个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因为,他睡着的时候,我也会睡。睡着就什么都一样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二个吃完苹果,擦了擦手。
“你待多久?”他问。
林晚说: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个点点头,没再问。
又拿起一个苹果,开始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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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是几小时,可能是几天。
病房里永远那样。第一个睡着,第二个削苹果,林晚坐着。
门口,第三个偶尔往里看一眼,然后继续靠在墙上。
老油条他们在雾里等着,没进来过。
有一天——如果这里有天的话——第一个又醒了。
这次他精神好一点,眼睛亮了些。
他看着林晚。
“你还在?”
林晚点头。
第一个笑了笑。
“你比我想的有耐心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一个看向第二个。
“削了这么久了,累不累?”
第二个愣了一下。
很久没人问他这个问题了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第一个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又看向林晚。
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也削过苹果。”
林晚等着他说。
“那会儿晚晚生病,住院。我每天去陪她,削苹果给她吃。她喜欢吃苹果,但不喜欢削皮。我就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削着削着,就习惯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一个看着他。
“你见过她吗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见过照片。”
第一个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“我也很久没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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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很久。
林晚记不清自己坐了多久。
第二个还在削苹果,第一个还在睡。
门口,第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窗边,看着窗帘发呆。
四个人在病房里。
第一个忽然又醒了。
他看看四周,数了数。
“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。”他笑了,“快了。”
第三个没回头,说:“还差三个。”
第一个点点头。
“他们会来的。”
他看向林晚。
“你不问问,凑齐了会发生什么?”
林晚说:“你想说吗?”
第一个想了想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门口那个说的,七个凑齐,门就开了。开了之后去哪,他没说。”
第三个转过身。
“他说的是,门开了,你们就可以走了。”
你们。
不是我们。
第一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。你们。”
他看着第二个。
“你削了这么多苹果,也该出去看看了。”
第二个削苹果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着第一个。
“那你呢?”
第一个没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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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很久。
可能是最后一段了。
第一个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靠在床头,看着其他三个自己。
“你们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一直觉得,我是最没用的那个。”
第二个没说话。
第三个也没说话。
林晚看着他。
第一个继续说:“躺在床上,等人伺候,什么也干不了。你们削苹果的削苹果,看门的看门,陪坐的陪坐。就我,躺着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结果到头来,我反而是第一个。”
第二个开口了。
“第一个怎么了?”
第一个看着他。
“第一个的意思是,我得先来,先躺着,等你们。等你们来陪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你们走了,我还得躺着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第二个削苹果的手停住了。
第三个靠在窗边,没动。
林晚看着床上的第一个。
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。苍白的,瘦的,带着点笑。不是苦笑,就是笑。
“你早知道?”林晚问。
第一个点点头。
“门口那个进来那天,就说了。”
第三个没说话。
第一个看着他。
“你那天就知道了,所以才不进来?”
第三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想看着。”他说。
第一个笑了。
“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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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站起来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第一个。
“我陪你坐一会儿。”
第一个愣了愣。
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”
林晚在床边坐下。
第二个继续削苹果,第三个站在窗边。
四个人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第一个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吗,我其实不怕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第一个说:“躺着就躺着吧。反正你们来过了。”
他看看第二个。
“你削的苹果,我都吃了。虽然有时候睡着,不知道,但应该是吃了。”
第二个愣了一下,眼眶有点红。
第一个又看看第三个。
“你站门口,我也知道。每次醒过来,往那边看一眼,都有人站着。”
第三个别过头去。
第一个最后看向林晚。
“你坐这儿,我也知道。谢谢你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一个闭上眼睛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该走了。”
没人动。
第一个睁开眼,笑了。
“走啊。等什么呢?”
第三个先动的。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外面等你们。”
然后出去了。
第二个站起来,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。
他看着第一个。
“苹果够吃吗?”
第一个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床头柜里还有好多。”
第二个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,走了。
林晚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第一个看着他。
“你还有几个要见?”
“三个。”
第一个点点头。
“那快了。”他说,“见完就能出去了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办?”
第一个笑了笑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等下一个来的。”
林晚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,朝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。
“喂。”身后的人喊。
林晚回头。
第一个靠在床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“替我去外面看看。”
林晚点点头。
推开门,走进灰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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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,门慢慢关上。
病房里,床头灯还亮着。
第一个人靠在床头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
过了一会儿,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,继续削。
皮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,薄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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