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一分。
林晚还握着听筒,听筒里只剩忙音。
他面前的地板上,那只脚还在。脚趾头冻得发白,指甲缝里塞着灰尘,脚踝处的断口整整齐齐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的——但没流血。
一滴都没有。
“别看。”
一只手伸过来,把林晚往后拽了一步。
是卫衣男。他蹲下身子,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,然后脱下外套,盖在上面。
动作很轻,像在盖一个睡着的人。
“他叫什么?”卫衣男问。
林晚愣了一下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叫他‘睡衣’吧。”卫衣男站起来,“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。”
衬衫男终于从墙角走过来了,步子有点飘,脸上努力维持的表情已经崩了一半:“这、这到底怎么回事?刚才那个黑影是什么?他人呢?怎么就剩——”
“脚。”大妈接过话头,声音抖得厉害,“就剩一只脚。阿弥陀佛,观音菩萨,土地公公,你们可要保佑我……”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香,哆哆嗦嗦想点,但手抖得打火机都按不着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把电话听筒放回叉簧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,像他刚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“你叫什么?”卫衣男盯着他。
“林晚。”
“真名?”
“真名。”
卫衣男闭上眼,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怎么了?”林晚心里一紧。
卫衣男没说话,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木牌。
规则第三条:住客之间,禁止互相询问真名。违反者,将被“它”记住。
林晚的血凉了半截。
“我没问你。”他说,“是你先问我的。”
“对。”卫衣男点头,“所以被记住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“那你会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卫衣男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,“我也是第一次被记住。”
林晚看着他,脑子里飞速转着:“你说你来了七次——不对,你说你不是‘活下来’的。你到底是谁?”
卫衣男沉默了两秒,然后掀开袖子。
小臂内侧,有一串数字。
07
“这是第几次?”林晚问。
“这是第几次‘开始’。”卫衣男放下袖子,“我每次醒来,都在这个旅馆。每次的规则都一样。每次……都会死人。”
“那你之前六次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卫衣男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谁告诉你……我活下来了?”
林晚愣住了。
“我每次都在规则里死了。”卫衣男说,“但每次醒来,又在这儿。我不是活下来的,我是——死不透的。”
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大妈终于点着了香,举着三根细细的烟,到处拜,“这位……死不透的大哥,你给指条路啊!”
“等。”卫衣男说,“等两点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——还停在一比十七。
“那个钟不走?”林晚问。
“它会走的。”卫衣男说,“两点整,它会准时响。”
“响?”
“对。响十三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走廊的方向,声音低下去:
“然后,它们就出来了。”
凌晨一点五十五分。
还有五分钟。
四个人站在走廊入口,谁都没先进去。
走廊很深,两侧是房门,从101到110。每扇门都一样——老旧的木门,漆面斑驳,门牌是铜制的,锈迹斑斑。门缝底下透不出一点光,不知道里面是黑的,还是有什么东西挡着。
“选一间。”卫衣男说,“进去,锁门。不管听见什么,别开门。天亮之前,别出来。”
“天亮是几点?”衬衫男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!”
“每次都不一样。”卫衣男看着他,“有时候六点,有时候八点,有时候……一直不亮。”
衬衫男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“还有,”卫衣男补充,“规则第四条,不要照镜子。房间里如果有镜子,蒙上。”
“第五条呢?”大妈问,“活下去——就这?没点具体指示?”
“没有。”卫衣男摇头,“第五条的意思是,前四条都做到,才有可能活。但做到了,也不一定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林晚盯着他:“你前六次,都犯了哪条?”
卫衣男沉默了一下。
“第一次,没接电话。”他说,“第二次,开了门。第三次,被人问了真名。第四次,照了镜子。第五次,第六条。”
“第六条?”衬衫男插嘴,“墙上只有五条。”
“对。”卫衣男点点头,“所以我才知道,还有第六条。”
“第六条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卫衣男说,“我死的时候,还没看清。”
林晚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行了,没时间了。”卫衣男指了指走廊,“选房间。记住,每个人只能进一间。别想着两个人躲一起——规则没写,但上回有人试过,第二天早上,房间里只剩一张皮。”
没人再问了。
林晚走在最前面,目光扫过门牌——101,102,103,104,105。
他在105门口停下。
没什么理由,就是觉得这个数字顺眼。
他握住门把手。金属冰凉刺骨,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肉。
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旅馆房间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,一面镜子。
镜子。
它挂在衣柜门上,正好对着床。镜面蒙着一层薄灰,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林晚没动。
镜子里的人影也没动。
他往左挪了一步,镜子里的人也往左挪了一步。
正常的。
但他总觉得,它在看他。
不是他在看它,是它在看他。
他走过去,一把扯下床单,蒙在镜子上。
好了。
他锁好门,检查窗户——封死的,外面是黑漆漆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拉上窗帘,坐在床边。
手机掏出来,没信号。电量百分之三十二。时间——
一点五十八分。
还有两分钟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着床头,尽量让自己放松。
但眼睛,一直盯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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