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站在门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血还在往下流。一滴。两滴。露出更多的镜面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他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人没退。
还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
林晚盯着那张脸。他自己的脸。看了二十多年的脸。
然后那个人眨了眨眼。
林晚没眨。
那个人眨了眨眼。
林晚往后退了第二步。
他想起刚才那尊雕像。那双灰眼睛闭上,睁开,看着他。那个嘴角动了不到一毫米。
现在镜子里的自己也在动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动。是那种——你盯着一个人看久了,会觉得他在动。但实际上没动。
林晚不确定。
他往前一步,凑近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也凑近。
脸对着脸。鼻尖几乎要碰上。
林晚盯着那双眼睛。
他自己的眼睛。黑眼珠,有一点血丝,熬夜熬出来的。
那个人也有。
林晚眨了一下眼。
那个人也眨了一下。
对上了。
他刚才没眨,那个人眨了——是他看错了?
林晚想再看一遍,但他发现自己不敢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有多久没照镜子了?
从进这个游戏开始。地铁,办公室,出租屋,病房。他见过六个自己,每一个都长得一样。但他没照过镜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。
镜子里那张脸是他的。他知道。
但那是现在的他吗?
林晚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抬起手,摸自己的脸。
同步的。
林晚把手放下来。
那个人也放下来。
同步的。
林晚盯着那个人,那个人盯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那个人没再眨眼。
林晚也没眨。
他们就那么对视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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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林晚?门开了吗?”
林晚没回头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。那个人盯着他。
“没开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正常。他自己听着很正常。
但他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的嘴,动得比他慢了一点。
就那么一点点。像视频卡了0.1秒。
林晚盯着那张嘴。
那个人也盯着他。
嘴不动了。
林晚忽然想确认一件事。
他抬起右手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抬起右手。
同步的。
他又抬起左手。
那个人也抬左手。
同步的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人也笑了一下。
同步的。
林晚盯着那个笑容。
他自己的笑容。他见过很多次。镜子里的,照片里的,别人手机里的。
但这个笑容有点不对。
不是笑的角度不对。
是笑完之后。
他笑完了,嘴角就放下了。
那个人笑完了,嘴角还留着一点。
就那么一点。像没放干净。
林晚盯着那一点。
那个人盯着他。
嘴角还留着。
林晚没动。
那个人也没动。
嘴角还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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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晚?”
光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往镜子里看。
“这镜子……怎么是红的?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光头。光头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镜子。
镜子里有光头。
也有他自己。
他自己站在镜子中间,嘴角留着一点笑。
光头没看见。
光头只看见镜子红了,有血在往下流。
“这血是真的假的?”光头伸手想去摸。
林晚拦住他。
“别碰。”
光头看了他一眼,手放下来。
“那门怎么开?”
林晚没回答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嘴角那点笑,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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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镜女孩也走过来了。
三个人站在红门前,对着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的三个人。
眼镜女孩忽然说:“你们觉不觉得……这镜子照人有点慢?”
光头皱眉:“什么慢?”
女孩指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我刚才眨眼,镜子里那个人过了半秒才眨。”
光头愣了一下,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眨了一下眼。
然后盯着。
“没有啊。同步的。”
女孩不信,又眨了一下。
还是同步的。
她挠了挠头:“可能我看错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。
那个人嘴角那点笑,没了。
现在那张脸和他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同步的。
完美的。
太完美了。
林晚想起刚才。抬起右手,抬起左手,笑,放下。全是同步的。
只有那一次。那个眨眼。那个人先眨,他没眨。
只有那一次。
他一个人看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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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头忽然说:“这镜子是不是能照出什么?”
林晚看他。
光头指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我刚才想,要是这镜子能照出人心里想的,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镜子里的他也笑了笑。
林晚盯着那两笑。
光头的笑和他的笑之间,差了多久?
他看不出来。
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如果这面镜子照的不是现在,是过去呢?
如果它延迟的不是画面,是时间呢?
那刚才那个人先眨眼——
不是那个人先眨。
是他自己眨晚了。
他看见的,是0.1秒前的自己。
那现在呢?
他现在看见的,是多少秒前的自己?
0.1秒?0.5秒?还是——
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。
那张脸也在盯着他。
同步的。
太同步了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是后背发凉那种冷。是那种——你盯着一个字看久了,那个字突然变得不像那个字。你盯着自己的脸看久了,那张脸突然变得不像你的脸。
镜子里那个人是谁?
是他。
但那是哪个他?
是0.1秒前的他?还是——
还是别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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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门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敲。
是那种门要开了的声音。
嘎——
很慢。
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
红门往里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透出光。
不是红光。是白光。很亮,像手术室那种。
林晚盯着那条缝。
缝越来越大。
白光越来越亮。
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。
他看见门里面——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光。
不。
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门里面,正对着他的——
是一面镜子。
和门上的镜子一模一样。
只是没沾血。
镜子里有一个人。
站在白光里,看着他。
那张脸他认识。
他自己的脸。
但那个人不是他。
那个人站在门里面。站在白光里。看着门外的他。
嘴角——
没有笑。
只是看着他。
林晚忽然想起来。
这是第七个。
七个自己,他见了六个。
第一个躺着,第二个削苹果,第三个看门,第四个在走廊,第五个在办公室,第六个在出租屋。
第七个呢?
第七个在雾里,说“你已经有了”。
然后消失了。
现在他站在这儿。
站在红门外面。
门里面那个人,是谁?
他忽然不敢确定。
镜子里那个人——
那个站在白光里的人——
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——
是他自己吗?
还是——
还是他一直找的那个“第七个”?
林晚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七枚碎片还在发热。
他数了一遍。
一枚,两枚,三枚,四枚,五枚,六枚。
六枚?
他又数了一遍。
一枚,两枚,三枚,四枚,五枚,六枚。
少了一枚。
什么时候少的?
他没发现。
他抬起头,看向门里面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数了一遍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嘴角——
没有笑。
只是看着他。
林晚忽然明白了。
那七枚碎片,从来不是给他凑齐的。
是让他带进来的。
带到这里。
带给门里面那个人。
现在那个人有了。
他没有了。
他站在门外。
那个人站在门里。
一模一样的脸。一模一样的动作。一模一样的——
他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那尊雕像。
那双灰眼睛闭上,睁开,看着他。
那个嘴角动了不到一毫米。
那是谁?
那是——
那是门里面那个人。
一直在看他。
一直。
---
光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林晚?你怎么不动?”
林晚没动。
他看着门里面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一模一样。
只差一样东西。
他的嘴角,慢慢往上动了不到一毫米。
那个人没动。
林晚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人也笑了一下。
同步的。
完美的。
太完美了。
他笑完了,嘴角放下。
那个人也放下了。
但林晚盯着那张脸。
他没看见那个人笑的时候,眼睛里有什么。
他自己的眼睛,笑的时候会弯。
那个人没弯。
林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第一次照镜子,是三岁还是四岁?记不清了。但他记得那种感觉:镜子里那个人是他,又不是他。你做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但你停下来,他还在那儿。一直看着你。
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。
你停下来,他还在那儿。
一直看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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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门又响了一声。
嘎——
开得更大了。
白光涌出来,照在三个人身上。
光头往后退。眼镜女孩也往后退。
林晚没退。
他看着门里面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忽然,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退进白光里。
退进更深的里面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更深处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林晚一眼。
然后继续走。
走进白光里。
不见了。
红门开始关。
嘎——
很慢。
林晚站在那儿,看着门缝越来越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喊。
喊什么?不知道。
他张了张嘴。
门关上了。
面前只剩一面红门。
镜子里的血还在往下流。
一滴。两滴。
露出他的眼睛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也在看他。
眨了一下。
他眨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镜子里那个人——
没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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