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门关上了。
林晚站在那儿,盯着门上的镜子。
镜子里那个人还在看他。
不对。镜子里是他自己。是他自己在看自己。
他眨了一下眼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眨了一下。
同步的。
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。
眼睛是他的眼睛,眼型、眼距、眼角的细纹都对。
但眼神不对。
那个人的眼神太安静了。
就像——就像一个人站在窗户里面,看着窗户外面的人。
光头走过来,拍了他一下。
“哥们儿,你没事吧?”
林晚回过神。
光头脸上全是汗,握着刀的手还在抖。眼镜女孩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眼睛红红的。
车厢里还有六尊雕像。胖子、运动服、冲锋衣男人、中年女人、学生、老头。一动不动。
加上最早那尊——不对,最早那尊不见了。
林晚扭头看车厢中间。
那尊雕像没了。
那个位置空了。
他刚才站在那儿的时候,那尊雕像还在。他走到门口,那尊雕像没了。
什么时候没的?
他不知道。
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愣住了。
“那尊呢?”
林晚没说话。
眼镜女孩抬起头:“什么?”
光头指着车厢中间:“那儿!原来有一尊!光头的那个!最早那个!”
女孩看了一眼:“没有啊。那儿一直空的。”
光头急了:“空的?刚才还在!我和林晚还站那儿看它!”
女孩摇头:“我没看见。”
光头盯着她:“你瞎了?”
女孩往后缩了缩。
林晚拦住光头。
“别说了。”
光头喘着粗气,看着他。
“林晚,这不对劲。那尊雕像我看了好几次。它一会儿有一会儿没。你刚才站它面前的时候,它还在。”
林晚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光头等他往下说。
林晚没往下说。
他也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。
那尊雕像是谁?从哪儿来的?为什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没?
为什么只有他和光头看见了,眼镜女孩没看见?
为什么他站在那儿的时候,地上没脚印?
为什么镜子里那个人,眼神比他安静?
这些问题堆在脑子里,像一堆乱码。他理不清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那七枚碎片,少了一枚。
什么时候少的,他不知道。
少的哪一枚,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现在口袋里只剩六枚。
六枚。
门里面那个人手里,有一枚。
---
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光头靠着墙,握着刀,不说话。眼镜女孩蹲在角落,也不说话。
林晚站在门边,看着那面镜子。
血还在往下流。
很慢。滴答。滴答。
镜子里的他也站着,看着他。
忽然,镜子里那个人往旁边走了一步。
林晚没动。
镜子里那个人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不是跟着他动。是真的自己走了。
林晚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同步的。
但那个人站的位置不对。
他应该站在林晚正对面。
现在他站在左边。
林晚往左走了一步。
那个人也往左走了一步。
现在他又站在正对面了。
林晚盯着他。
那个人也盯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
那个人又往旁边走了一步。
这次林晚没动。
那个人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嘴角动了动。
没笑。只是动了动。
像想说什么说不出来。
林晚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照哈哈镜。镜子是弯的,照出来的人歪歪扭扭。但那只是变形,不会自己走。
这面镜子是直的。
但里面那个人会动。
他动他的,林晚动林晚的。
他们不是同一个人。
只是长得一样。
---
光头忽然开口了。
“林晚,你看啥呢?”
林晚没回头。
“镜子。”
光头走过来,站他旁边,往镜子里看。
“镜子咋了?”
林晚指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“你看他。”
光头看了两秒。
“他?不就是你吗?”
林晚说:“他刚才自己走了两步。”
光头又看了两秒。
“没啊。他站那儿没动啊。”
林晚转头看他。
光头一脸认真。
“真的。他一直站那儿。就看着你。”
林晚又看向镜子。
那个人站在正对面。没动。
看着他。
眼神还是那么安静。
林晚忽然不知道该信谁。
他看见的,光头没看见。
光头看见的,他没看见。
那尊雕像也是。眼镜女孩没看见,他和光头看见了。
现在镜子也是。光头没看见,他看见了。
他是那个“看见”的人。
还是那个“看不见”的人?
---
他忽然想起一个词。
狼人杀里的“预言家”。
每天晚上能查验一个人。知道他是好人还是狼。
但预言家说真话没人信。说假话也没人信。反正没人信。
他现在就是预言家。
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但他说出来,别人不信。
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真的。
万一幻觉呢?
万一这游戏就是让他产生幻觉呢?
万一他看见的“那个会动的自己”,其实根本没动呢?
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盯着他。
一动不动。
眼神安静得让人发毛。
林晚忽然想抽根烟。
但他没烟。
他想起出租屋里那个自己。穿反T恤,不一样的袜子,给他递烟。
那烟抽着呛,但解压。
现在要是有根烟就好了。
---
光头忽然说:“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?”
林晚看他。
光头指了指车厢。
“这地方就这一扇门。门关着。咱们出不去。那些雕像就站那儿。什么也不干。咱们就干等着?”
林晚说:“你想干嘛?”
光头握了握刀。
“我想找规则。”
林晚说:“找着了呢?”
光头愣了一下。
林晚说:“规则说九个人只能活一个。现在剩三个。找着规则,然后呢?你杀我,我杀你?”
光头没说话。
眼镜女孩在角落里抬起头。
她看着林晚,声音很小。
“你不想活吗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晚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他活到现在,靠的是算。算规则,算人心,算每一步怎么走。
但现在算不了。
规则不全。人心看不清。下一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。
他想起那七个自己。
第一个躺着,等死。
第二个削苹果,等死。
第三个看门,等死。
第四个在走廊,等死。
第五个在办公室,等死。
第六个在出租屋,等死。
第七个在雾里,说“你已经有了”。
有了什么?
有了等死的命?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光头看他:“笑啥?”
林晚说:“笑我自己。”
光头没听懂。
林晚也没解释。
---
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三个人同时抬头。
灯没灭。只是闪了一下。
但那一瞬间,林晚看见镜子里那个人——
笑了。
不是嘴角动一下。
是真的笑了。咧嘴笑的那种。
笑得很开心。
灯亮起来的时候,他又变回面无表情,站在那儿看着林晚。
林晚没动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
那个人抬起手,对他比了一个耶。
林晚愣住了。
光头在旁边说:“灯咋又闪了?”
林晚没理他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把手放下来,又比了一个耶。
然后嘴动了动。
没出声。但林晚看懂了嘴型。
他说的是:
“你进来啊。”
林晚往后退了一步。
光头看他:“咋了?”
林晚指着镜子。
“他让我进去。”
光头看了两眼。
“谁?没人啊。”
林晚说:“镜子里那个我。”
光头盯着镜子看了五秒。
“他站那儿没动啊。也没说话。”
林晚说:“他刚才比了个耶。”
光头:“啥?”
林晚说:“。比了两次。”
光头看着他,眼神慢慢变了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变。是那种“你是不是疯了”的变。
林晚自己也觉得离谱。
镜子里那个自己,比耶?
这什么鬼?
但他确实看见了。
那个人比了两次。还说了“你进来啊”。
嘴型他认得。他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。
“你进来啊。”
---
眼镜女孩忽然站起来。
她走到林晚旁边,看着镜子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林晚转头看她。
女孩盯着镜子,声音发抖。
“他刚才动了。往旁边走了一步。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光头看看她,又看看林晚。
“你俩一起疯?”
女孩没理他。她看着林晚。
“那个……真的是你吗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女孩说:“他看我的眼神,不像你。你看着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点东西。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但那个人看我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神。
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像一潭死水。
他自己的眼神不这样。
他自己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有东西。紧张、计算、防备、偶尔的放松。
那个人眼里什么都没有。
那不是他。
那是另一个人。
只是长着他的脸。
---
红门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敲。是那种门自己动的声音。
嘎——
三个人同时往后退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白光透出来。
和刚才一样。
林晚盯着那条缝。
门里面,白光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慢慢走出来。
走出白光,站在门里面。
看着他们。
是那个“林晚”。
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那儿,嘴角动了动。
这回是真的笑了。
不是咧嘴笑。是那种很轻的笑。像老朋友见面那种。
他看着林晚,开口说话了。
声音也一模一样。
他说:
“等你好久了。进来吧。”
林晚没动。
那个人也不催。
就站在那儿,笑着看他。
林晚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。
他问:“你是我吗?”
那个人想了想。
“是。也不是。”
林晚说:“什么意思?”
那个人说:“我是你,但不是现在的你。”
林晚说:“那是哪个?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
“是你如果进了这扇门,会变成的那个你。”
林晚沉默了。
光头在旁边小声问:“他说啥?”
林晚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忽然,那个人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露出身后的白光。
白光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林晚眯着眼看。
白光里,慢慢走出来一个人。
又一个“林晚”。
和第一个一模一样。
站在第一个旁边,看着他。
然后又走出来一个。
又一个。
又一个。
五个“林晚”站在门里面,排成一排。
都看着他。
都笑着。
第一个说:“凑齐了。”
林晚数了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五个。
加上门外面他,六个。
还有一枚碎片。
第七个呢?
他忽然想起来。
第七个在雾里。说“你已经有了”。
那个人手里有一枚碎片。
那个人没在这儿。
那个人在哪儿?
他抬头看那五个“自己”。
他们都在笑。
笑得一模一样。
林晚忽然明白了。
那七枚碎片,不是让他凑齐七个自己。
是让他一个一个送进来。
第一个躺着,送进来了。
第二个削苹果,送进来了。
第三个看门,送进来了。
第四个在走廊,送进来了。
第五个在办公室,送进来了。
第六个在出租屋,送进来了。
他是第七个。
他是那个要进来的。
他手里那六枚碎片,是进来的门票。
现在他站在门口。
门里面五个“自己”在等他。
门外面光头和眼镜女孩在看他。
他忽然想起来出租屋里那个人。
穿反T恤,不一样的袜子,问他“你饿不饿”。
那个人说:“下次来,换你请我。”
他答应了。
他还没请呢。
林晚看着门里面那五个“自己”。
他们还在笑。
他忽然也笑了。
光头看他:“你笑啥?”
林晚说:“笑我自己。”
光头没懂。
林晚也没解释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走向那扇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