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往前走了一步。
光头在后面喊他:“你干嘛?”
林晚没回头。
他看着门里面那五个自己。他们站成一排,笑着看他。那笑容一模一样,像复制粘贴的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门只剩一米。
眼镜女孩忽然冲过来,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别进去!”
林晚停下,转头看她。
女孩眼睛红了,抓着他胳膊的手很用力。
“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林晚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女孩愣了一下。
林晚说:“你知道什么,跟我说说。”
女孩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林晚看着她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不对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都慌的时候,你在观察。所有人死的时候,你在记。你比我们都冷静。”
女孩没说话。
林晚继续说:“刚才那尊雕像,光头看见了我看见了,你说你没看见。但你现在又说你看见镜子里那个人动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女孩松开他的胳膊,往后退了一步。
光头也盯着她,手里的刀握紧了。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女孩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本来想多装一会儿的。”
她的声音变了。不是那种害怕的颤音,是那种——很平的声音。
她看着林晚。
“我是第一个。”
林晚皱眉。
女孩指了指门里面那五个。
“他们是我后面的。我是第一个进来的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女孩继续说:“这个副本,一共九个人。但你知道是哪九个人吗?”
她不等林晚回答,自己说:
“你,我,他——”她指了指光头,“还有那六个死的。”
林晚说:“那九个?”
女孩点头。
林晚说:“加上门里面那五个,就十四个了。”
女孩笑了一下。
“门里面那五个不是人。”
林晚看着她。
女孩说:“他们是你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女孩说:“七个你,七个我,七个他。每个人进这个副本,都会遇到自己的七个版本。你遇见了六个,我遇见了六个,他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光头。
“他一个都没遇见。因为他进来就是直接进车厢的。”
光头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女孩没理他,看着林晚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没走过前面的路。”
女孩点头。
“对。他没走过。所以他不用见。但你走过。所以你要见。”
林晚说:“见了然后呢?”
女孩说:“见了然后选。”
林晚说:“选什么?”
女孩指了指门里面那五个。
“选进不进去。”
林晚说:“进去会怎样?”
女孩说:“进去就变成他们那样。”
林晚说:“他们那样是哪样?”
女孩想了想。
“你见过便利店门口那些摇摇车吗?就是投一块钱,唱着歌摇的那种。”
林晚点头。
女孩说:“他们就是那样。投币——投的是你的命——然后他们就能动了。能说话,能笑,能站在那儿等你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女孩说:“你刚才看见那个比耶的,就是他投完币之后的版本。”
林晚想起那个比的“自己”。
那个笑容。
那个“你进来啊”的嘴型。
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。
光头在旁边听得一脸懵。
“所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?”
女孩看着他。
“情况就是,九个人只能活一个。但那个活的,不是我们三个里的。”
光头说:“那是谁?”
女孩指了指门里面。
“他们。”
光头愣住。
女孩说:“他们活了,我们就死了。我们活了,他们就一直站那儿等。等下一个进来的。”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林晚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刚才说你是第一个。”
女孩点头。
林晚说:“第一个进来的。那你应该是他们的第一个。”
女孩说:“对。”
林晚说:“那你现在站在外面。你没进去。”
女孩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林晚说:“你选的是不进去?”
女孩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选的是进去过,又出来了。”
林晚愣住。
光头也愣住。
女孩说:“门里面那个第一个,是我。但我出来了。所以他一直站那儿等我回去。”
林晚看着门里面那五个。
排在最左边那个,确实是个女的。
长着眼镜女孩的脸。
一直笑着。
那个笑容和旁边四个一模一样。
女孩看着那个“自己”。
“她等了我很久。”她说,“久到我都不敢看她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女孩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?”
林晚摇头。
女孩说:“我出来的时候,以为我赢了。以为我逃出来了。结果呢?在这个车厢里困着,看着一个一个新人进来,一个一个死,一个一个变成雕像。我想帮他们,帮不了。想死,死不了。”
她看着林晚。
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林晚说:“什么?”
女孩说:“叫不上不下。”
光头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那不就是卡bug吗?”
林晚和女孩同时看他。
光头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就……游戏里那种。卡在半空中,上不去下不来。”
女孩想了想。
“对。就是卡bug。”
她看着林晚。
“你想卡吗?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看着门里面那五个。
五个自己。五个笑容。五双眼睛。
都在看他。
他忽然想起出租屋里那个人。
穿反T恤,不一样的袜子,问他“你饿不饿”。
那个人说:“下次来,换你请我。”
他答应了。
他还没请。
他想起病房里那个人。
躺着,瘦得皮包骨头,说“替我去外面看看”。
他答应了。
他还没看。
他想起办公室那个人。
格子衫,黑眼圈,说“你比我强”。
他什么都没答应。
但他想再见到他。
林晚忽然笑了。
光头看他:“笑啥?”
林晚说:“笑我自己。”
光头说:“又笑?”
林晚没解释。
他看着女孩。
“你出来的时候,怎么出来的?”
女孩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晚说:“你进去过,又出来了。怎么出来的?”
女孩沉默了。
林晚等她。
过了很久,女孩开口了。
“我杀了一个人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女孩说:“门里面有一个我。我和她面对面站着。她让我进去,我说不。她说那你就杀了我。我说我不杀人。她说那你就进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杀了她。”
林晚看着她。
女孩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是我。杀她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疼。不是刀疼,是那种——你把自己弄丢了的那种疼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。
“然后我就出来了。”
林晚说:“门关了吗?”
女孩摇头。
“没关。一直开着。”
林晚说:“那你怎么知道你是出来了,不是她死了你替她站那儿?”
女孩愣住了。
她看着林晚,眼神慢慢变了。
林晚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光头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俩别这样,怪吓人的。”
没人理他。
女孩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翻过来,翻过去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林晚说:“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七个?”
女孩说:“因为你口袋里有六枚碎片。”
林晚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女孩说:“我看见的。”
林晚说:“你怎么看见的?”
女孩沉默了。
林晚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女孩没说话。
门里面那个“第一个她”,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和女孩一模一样。
“她是第八个。”
林晚转头看那个“她”。
那个“她”站在排头,笑着。
“她是第一个,也是第八个。她出去过一次,又进来了。现在她卡在中间。进不来,出不去。只能看着。”
女孩没说话。
那个“她”继续说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她不敢看我吗?因为我就是她。她杀了我,但我没死。我在这儿等着。等她再进来,我就活了。她就得替我站在这儿。”
林晚看着女孩。
女孩低着头,不说话。
那个“她”还在笑。
笑得和旁边四个一模一样。
光头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这他妈不就是套娃吗?”
林晚看他。
光头说:“就那种俄罗斯套娃。一个套一个,套到最后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不是套娃。”
光头说:“那是啥?”
林晚说:“是镜子。”
他看着门里面那五个。
“他们是我们。我们是他们。照镜子的时候,你以为镜子里面是假的。但镜子里面那个,也觉得你是假的。”
光头挠头。
“太绕了,听不懂。”
林晚说:“你不用懂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门只剩半米。
女孩忽然抬头。
“你要进去?”
林晚点头。
女孩说:“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林晚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女孩说:“那你进去干嘛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有个人请我吃过面。我答应他下次换我请。”
女孩愣住了。
林晚看着门里面那五个。
“还有个人让我替他去外面看看。我还没看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门只剩十厘米。
光头忽然喊他。
“林晚!”
林晚回头。
光头握着刀,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你进去了,我怎么办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找规则吗?”
光头说:“是啊。”
林晚说:“规则就是,九个人只能活一个。我进去之后,剩你们两个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光头愣了一下。
林晚转回头,看着那扇门。
门里面那五个还在笑。
但他们的笑,好像不一样了。
不是那种复制粘贴的笑。
是那种——等着看戏的笑。
林晚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小时候听过的。不知道哪儿听的。
“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,深渊也在凝视你。”
他现在就在凝视深渊。
深渊里有五个他自己。
也在凝视他。
林晚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脚,跨进那扇门。
白光瞬间把他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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