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刺得眼睛疼。
林晚眯着眼,等了几秒。
等他能看清的时候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很长的走廊。两边全是门。
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。
001,002,003…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没有门。只有墙。
那扇红门不见了。
林晚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。
没人来。没有声音。只有走廊尽头吹过来的风,凉飕飕的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001号门前,停下来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条。手写的。
“第一个。”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病房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苍白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
第一个林晚。
他闭着眼,睡得很沉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。已经氧化了,变成褐色。
林晚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
第一个没醒。
他退出房间,关上门。
走到002号门前。
门上贴着纸条:“第二个。”
推开门。
里面还是那间病房。
但床上没人。
床边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人,正在削苹果。
第二个林晚。
他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,皮削得很薄。
林晚进来,他没抬头。
林晚站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你还在削?”
第二个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削给谁吃?”
第二个没回答。
林晚走过去,看见床头柜上堆满了削好的苹果。有的已经烂了,有的还新鲜。
几十个。
第二个削完手上这个,放在床头柜上,拿起一个新的,继续削。
林晚说:“你削了多少个了?”
第二个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没数。”
林晚说:“第一个呢?”
第二个说:“睡着呢。”
林晚说:“他醒过吗?”
第二个说:“醒过几次。”
林晚说:“跟他说过话吗?”
第二个说:“说过。”
林晚说:“说什么?”
第二个想了想。
“他问我,外面什么样。我说,我忘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二个继续削苹果。
削得很慢。
林晚退出房间,关上门。
003号门。
“第三个。”
推开门。
是一条走廊。
和外面那条一模一样。两边全是门。
走廊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第三个林晚。
他靠着墙,双手插兜,看着林晚。
“来了?”
林晚点头。
第三个说:“进去看了?”
林晚说:“看了。”
第三个说:“什么感觉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
第三个笑了。
“那就是没感觉。”
林晚没反驳。
第三个说: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吗?”
林晚说:“为什么?”
第三个说:“因为没事干。”
他指了指那排门。
“这里面关着的,都是没事干的。第一个躺着,第二个削苹果,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,都在各自的房间里,干各自的事。”
林晚说:“你干什么?”
第三个说:“我?我等。”
林晚说:“等什么?”
第三个说:“等人来。”
他看了林晚一眼。
“等你来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三个说:“你进去之后,我就没事干了。也得找点事做。”
林晚说:“比如?”
第三个想了想。
“可能也削苹果吧。”
林晚笑了一下。
第三个也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笑得一模一样。
林晚忽然问:“你是真的吗?”
第三个说:“你猜。”
林晚说:“猜不着。”
第三个说:“那就别猜。”
林晚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004,005,006。
他都没进去。
他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第四个在走廊里等,第五个在办公室里写代码,第六个在出租屋里躺着。
他都见过了。
他走到007号门前。
门上没贴纸条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只有一面镜子。
镜子正对着门。
林晚走进去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有一个人。
不是他。
是那个人。
门里面那个“林晚”。
站在白光里,看着他。
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林晚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那个人开口了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林晚说:“这不是我家。”
那个人说:“马上就是了。”
林晚说:“什么意思?”
那个人指了指镜子。
“你仔细看。”
林晚盯着镜子。
镜子里那个人,慢慢变了。
不是脸变。是背景变。
他身后出现了一条走廊。
走廊两边全是门。
门上的编号,从001开始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。
林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身后就是那条走廊。
一模一样。
他又看镜子。
镜子里那个人,慢慢往前走。
走过001,002,003……
走到一扇门前,停下。
门上的编号是:007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林晚。
林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小时候照镜子,站在两面镜子中间,会看见无数个自己。一个套一个,一直套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现在就是站在两面镜子中间。
一面是眼前的镜子。
一面是门里面的镜子。
两个镜子对着照,能照出无限个自己。
他是第几个?
他不知道。
镜子里那个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数过吗?”
林晚说:“数过什么?”
那个人说:“你自己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那个人说:“你以为是七个。其实不是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镜子很近。
“第一个躺着,第二个削苹果,第三个看门,第四个在走廊,第五个在办公室,第六个在出租屋,第七个站在雾里说‘你已经有了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第八个呢?”
林晚看着他。
那个人说:“第八个,就是你。”
林晚说:“我是第八个?”
那个人说:“你是第八个。也是第一个。”
林晚说:“听不懂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
“你当然听不懂。因为你刚来。”
他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我在这儿等了很久。等一个进来的人。每个人进来都觉得自己是第七个。但其实,第七个在外面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。
“第七个在外面?”
那个人点头。
“第七个在门外面。那个穿反T恤、不一样的袜子、请你吃面的人。”
林晚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出租屋里那个人。
他说自己是“如果当初”。
他说自己不是七个之一。
他说自己是被落下的念头。
但他是第七个?
那个人继续说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他出不来吗?”
林晚没说话。
那个人说:“因为你没带他出来。”
林晚说:“我带不了。规则说……”
那个人打断他。
“规则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那个人看着他,眼神很安静。
“你通关那些副本,拿到碎片,改写规则。你以为你在玩游戏。其实你在写自己的规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写的第一条规则就是:七个自己,七个碎片。凑齐就能出去。”
林晚说:“那不对吗?”
那个人说:“对。也不对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是谁?”
林晚说:“我。”
那个人点头。
“我是你。但我是哪个你?”
林晚没回答。
那个人说:“我是你写的那条规则本身。”
林晚盯着他。
那个人继续说。
“你写‘七个自己,七个碎片’。于是就有了七个自己,七个碎片。你写‘凑齐就能出去’。于是就有一个人,凑齐之后能出去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但你没写,出去的是哪个。”
林晚沉默了。
那个人说:“所以我们都在这儿等着。等那个‘能出去’的自己出现。”
他指了指林晚。
“你来了。你凑齐了六枚碎片。还有一枚在外面——在那个穿反T恤的人手里。”
林晚说:“所以我要出去拿那枚碎片?”
那个人摇头。
“你出不去。”
林晚说:“为什么?”
那个人说:“因为你已经进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镜子。
“看见了吗?你身后那扇门,没了。”
林晚回头。
007号房间的门,确实没了。
只剩一堵墙。
他转回来,看着镜子。
那个人说:“你现在只能往前走。”
林晚说:“往哪儿走?”
那个人说:“往镜子里走。”
林晚看着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那个人站在那儿,等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小时候看过的电影,叫什么忘了。里面有一句台词:
“当你看着深渊的时候,深渊也在看着你。”
他现在就在看深渊。
深渊里有一个自己。
也在看他。
林晚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镜子很近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鼻尖快碰上了。
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诡异的笑。是很普通的笑。像老朋友见面那种。
他说:“你知道吗,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林晚说:“什么?”
那个人说:“你怕死吗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那个人点头。
“我也怕。”
林晚说:“你也会怕?”
那个人说:“我也是你。你怕的,我都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比我强一点。”
林晚说:“哪一点?”
那个人说:“你敢往前走。我不敢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那个人说:“所以我在这儿等着。等你来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现在你来了。我可以往前走了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那个人转身,往镜子深处走。
越走越远。
越走越小。
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消失了。
镜子里只剩下林晚自己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人走了。
但他还在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人说,他是规则本身。
规则本身走了。
那规则还在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现在镜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人也在看他。
忽然,镜子里那个人眨了一下眼。
他没眨。
镜子里那个人又眨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镜子里那个人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个人。
是他自己。
镜子里的他自己。
笑得和刚才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镜子里面传来。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现在,你是规则本身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