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那个人还在笑。
他自己的脸，他自己的笑。但那个笑不是他做的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镜子里那个人没退。
还站在那儿。笑着。
林晚又退了一步。
那个人还是没动。
但笑容变了一点。不是变淡。是变深。像看着一个好玩的东西。
林晚停下来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人也盯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
林晚忽然抬起右手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抬起右手。
同步的。
林晚放下手。
那个人也放下。
同步的。
林晚笑了一下。
那个人也笑了一下。
同步的。
完美。
太完美了。
林晚盯着那个笑容。他自己的笑容。他见过无数次的笑容。
但这次他看着，忽然觉得陌生。
那个笑是他做的吗？
他刚才确实想笑。因为觉得这场景荒唐。
但他的笑刚做完，镜子里那个人就笑了。
同步的。
所以没问题。
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他又盯着那双眼睛。
他自己的眼睛。黑眼珠，有一点血丝。
那双眼睛也在看他。
他眨了一下眼。
那双眼睛也眨了一下。
同步的。
他吐出一口气。
那双眼睛也——没吐气。只是看着他。
林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镜子只能照出影像。影像不会呼吸。
镜子里那个人一直看着他。一直。没有眨眼。没有呼吸。没有动。
但刚才他动了。
他抬起右手，那个人抬右手。他放下，那个人放下。他笑，那个人笑。
那是跟着他动的。
但现在他没动。
那个人也没动。
正常的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看着他。一直看着。
像在等什么。
林晚忽然不想看那双眼睛了。
他转过身。
身后是一堵墙。
他刚才进来那扇门，确实没了。
他转回来。
镜子里那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还看着他。
笑容没了。
现在那张脸没有表情。只是看着他。
林晚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镜子很近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鼻尖快碰上了。
林晚盯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也盯着他。
眉毛。眼睛。鼻子。嘴巴。下巴。全是他自己的。
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对。
他自己的眼睛，看着镜子的时候，会有一点好奇，一点紧张，一点“这什么情况”的懵逼。
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像一扇没人的窗户。
林晚忽然想试试。
他盯着那双眼睛，慢慢往左挪了半步。
镜子里那个人没动。
还站在原地。
林晚站在左边，看着镜子里那个站在原地的自己。
那个“自己”没看他了。因为林晚不在正对面了。
那个“自己”看着正前方。看着林晚刚才站的地方。
林晚又往右挪了半步。
那个“自己”还是没动。
看着正前方。
林晚站回正对面。
那个“自己”又看着他了。
林晚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故意笑的。是那种——觉得好笑的笑了。
镜子里那个人没笑。
只是看着他。
林晚说：“你不是我。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
林晚说：“你是我刚才站那儿的时候，镜子照出来的我。我走了，你就留在那儿了。”
那个人还是没回答。
林晚说：“你不是活的。你是死的。”
那个人忽然眨了一下眼。
林晚愣住了。
那个人眨完眼，又看着他。
眼睛还是空的。
但刚才那一下，是眨了的。
林晚没眨眼。
那个人自己眨的。
林晚盯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也盯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
那个人又眨了一下。
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不是笑。是那种——想说话说不出来的动。
林晚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人没动。
站在原地。看着他。
嘴角动了动。又动了动。
像鱼在岸上张嘴。
林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见过这种嘴型。
出租屋里那个人，问他“你饿不饿”的时候，就是这种嘴型。
镜子里那个人在说话。
但没声音。
他在说什么？
林晚盯着那张嘴。
一张。一合。一张。一合。
很慢。
他试着读唇语。
第一个字像是“你”。
第二个字像是“进”。
第三个字像是“来”。
你进来。
又是你进来。
林晚没动。
那个人继续张嘴。
你。进。来。
你。进。来。
一遍一遍。
像个坏掉的录音机。
林晚忽然说：“我进来了。”
那个人停了。
看着他。
眼睛还是空的。
但嘴角慢慢往上弯。
弯成一个笑。
林晚见过这个笑。
门里面那五个“自己”，就是这种笑。
复制粘贴的。一模一样的。
镜子里那个人笑着看他。
然后慢慢往后退。
退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越退越远。
越退越小。
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消失了。
镜子里空了。
只有林晚自己。
林晚站在那儿，看着空镜子。
镜子里有他。
正常的他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眨了一下眼。
他也眨了一下。
同步的。
完美的。
太完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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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忽然有声音。
“林晚？”
林晚转身。
光头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，握着刀，看着他。
林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光头说：“走进来的。门开了，我就进来了。”
林晚说：“门开了？”
光头说：“对。你进来之后，门没关。我等了一会儿，就进来了。”
林晚说：“那个女孩呢？”
光头说：“没看见。她没进来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光头也看着他。
林晚忽然说：“你真是光头？”
光头愣了。
“啥？”
林晚说：“我问你，你真是光头？”
光头摸摸自己的头。
“是啊。我这光头二十多年了。”
林晚说：“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你说了什么？”
光头想了想。
“我说，谁带队？”
林晚说：“然后呢？”
光头说：“然后我说，你要么当队长，要么当靶子。”
林晚点点头。
对得上。
但他还是盯着光头。
光头被他盯得发毛。
“咋了？”
林晚说：“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？”
光头看了看四周。
“就……一条走廊。两边全是门。”
林晚说：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
光头说：“就走廊啊。还有你。”
林晚说：“没看见别的？”
光头说：“没有。”
林晚沉默了几秒。
他回头看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有他和光头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，对着镜子。
正常的。
他又转回来。
看着光头。
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，看见镜子了吗？”
光头说：“没啊。哪有镜子？”
林晚指了指身后。
光头看过去。
“啥也没有啊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他回头。
那面镜子还在。
就在那儿。一米外的墙上。
光头说：“你指啥呢？”
林晚看着镜子里的光头。
镜子里那个光头也在看他。
林晚说：“你过来。”
光头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林晚指着镜子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
光头盯着那面墙。
盯了五秒。
“看见啥？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光头。
镜子里那个光头，正看着他。
眼神和光头不一样。
光头的眼神是懵的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镜子里那个光头的眼神是安静的。等着什么的。
林晚忽然明白了。
这面镜子，光头看不见。
只有他看得见。
因为他进来了。
因为他现在是“规则本身”。
他转头看光头。
光头还盯着那面墙，一脸懵。
林晚说：“行了，走吧。”
光头说：“去哪儿？”
林晚说：“往前走。”
他抬脚，往前走。
光头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，林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面镜子还在。
镜子里有他自己。
站在那儿。没跟着他走。
看着他走远。
嘴角弯着。
那种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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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。
尽头有一扇门。
没有编号。没有纸条。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。
林晚站在门前。
光头说：“开吗？”
林晚说：“你说呢？”
光头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晚伸手，推开门。
门后面是——
车厢。
就是他们一开始那个车厢。
一样的。金属墙。通风口。地上的灰雾。
还有那些雕像。
胖子。运动服。冲锋衣男人。中年女人。学生。老头。
六尊。
一动不动。
还有一个人。
眼镜女孩。
她蹲在角落，抱着膝盖，头埋在膝盖里。
林晚走过去。
“喂。”
女孩抬头。
眼睛红红的，脸上有泪痕。
她看见林晚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出来了？”
林晚说：“嗯。”
女孩看着他，眼神有点怪。
林晚说：“怎么了？”
女孩说：“你……变了。”
林晚说：“哪儿变了？”
女孩盯着他的脸。
盯了五秒。
然后摇头。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不一样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光头在旁边说：“哪儿不一样？我看着没变啊。”
女孩没理他。
她看着林晚。
“你在里面看见什么了？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我自己。”
女孩说：“然后呢？”
林晚说：“然后我就出来了。”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忽然说：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林晚说：“你说过。你是第一个，也是第八个。卡bug的。”
女孩点头。
“对。我卡在这儿了。进不去，出不来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林晚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林晚说：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女孩说：“你进去了，又出来了。门没关。”
林晚回头看那扇门。
门还开着。
里面是那条走廊。走廊尽头，隐隐约约能看见那面镜子。
女孩说：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林晚说：“什么？”
女孩说：“意味着你现在可以随便进出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女孩说：“我试过。我不行。我一进去，门就关。我出来，门又开。但你再试试——你进去，门开着。你出来，门也开着。”
她盯着林晚。
“你现在是特别的那个。”
林晚说：“特别在哪儿？”
女孩说：“特别在你可以选。”
林晚说：“选什么？”
女孩说：“选进去，还是出来。”
林晚沉默了几秒。
“选进去会怎样？”
女孩说：“变成他们那样。”她指了指门里面那五个“林晚”——虽然看不见，但林晚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林晚说：“选出来呢？”
女孩说：“就像我这样。卡着。”
林晚说：“那选什么是对的？”
女孩摇头。
“没有对的。只有选的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光头在旁边听得一脸懵。
“你俩能不能说人话？”
林晚看他一眼。
光头说：“就……简单点。现在什么情况？咱们怎么出去？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光头急了。
“不知道？你进去一趟出来就不知道了？”
林晚说：“真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
门里面那条走廊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出租屋里那个人。
穿反T恤，不一样的袜子，问他“你饿不饿”。
那个人说：“下次来，换你请我。”
他答应了。
他还没请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六枚碎片还在。
少的那一枚，在那个“第七个”手里。
那个人还在出租屋里。
等他去请面。
林晚抬起头。
他看着光头和眼镜女孩。
“你们想出去吗？”
光头说：“废话。”
女孩没说话。
林晚说：“想出去的话，跟我走。”
光头说：“去哪儿？”
林晚说：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光头说：“谁？”
林晚说：“我自己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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