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的哐当声慢下来。
越来越慢。越来越沉。像一头跑了几百公里的老牛,终于迈不动步子。
车厢里四个人,谁都没说话。
林晚站在车门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七枚碎片还在发热,隔着布料烫着大腿外侧。
李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就是第一站他站的那个地方。从上车到现在,他几乎没挪过窝。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,露出一点胡茬。
陈峰坐在座位上,领带早就扯下来了,攥在手里揉成一团。他的眼睛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张建设抱着那个安全帽,缩在角落里。他同伴的帽子。他一路抱着,没撒过手。
四个人。
从第一站的九个,到现在的四个。
死了的,消失的,变成“非人”的。
还有那个黑连帽衫——那个长着林晚脸的东西——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车停了。
车门没开。
车厢顶部的灯闪了两下,稳住。
电子屏亮了。
【叮咚——本次列车终点站,无妄站到了。请要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,准备下车。】
【本站停靠时间:5分钟。】
【本站终极规则:只有全程遵守了本次列车所有站点规则、从未违反过任何一条规则的玩家,才有资格下车。】
【成功下车即可通关副本。】
【规则惩罚:违反过任意一条规则的玩家,将永远留在本次列车上,进入无限循环,永世不得离开。】
【下车通道将在1分钟后开启。倒计时结束,车门将永久关闭。】
屏幕上的字刷完,车厢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张建设开口了。
“啥意思?”
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。
“啥叫违反过规则的不能下车?”
没人回答他。
他站起来,抱着那个安全帽,往前走两步,又停住。
“俺……俺第一站没靠门。俺第二站没说谎。俺第三站没提那个字。俺第四站没跟人说话。俺第五站没回头。俺第六站……俺第六站就坐着,啥也没干。”
他看着林晚,眼眶红了。
“俺没违反吧?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看着张建设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皮肿着,嘴唇干裂。四十多岁的人,看着像五十好几。
林晚想起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。
两个戴安全帽的工人,坐在那儿,帽檐压得很低,一动不动。
那时候张建设的同伴还在。
现在那个同伴没了。只剩一个安全帽,被他抱着,像抱着一个人。
林晚说:“你第四站说话了。”
张建设愣住了。
“俺没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
第四站,那个“陌生人”坐到他旁边,问他“几点了”。他回答了。
规则说:请勿与陌生人交谈。交谈者将成为下一站乘客。
他回答了。
然后他的同伴就不见了。
张建设的脸慢慢变白。
“那……那是陌生人?”
林晚说:“是。”
张建设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个安全帽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去,把安全帽放在地上。摆正。帽檐朝前。
站起来。
退后一步。
“俺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陈峰抬头看他。
李成也转过头来。
张建设站在那儿,看着那顶安全帽。
“俺弟。”他说,“俺亲弟。俺俩一块儿出来的。他说想挣点钱,回家盖房子娶媳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俺没跟他说上话。他就没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张建设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俺下去陪他。”
他走到那顶安全帽旁边,坐下。把安全帽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然后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不说话了。
---
陈峰站起来。
他走到林晚面前。
“我没违反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陈峰说:“第一站我没靠门。第二站我没说谎。第三站我没提那个字。第四站我没跟人说话。第五站我没回头。第六站我坐着没动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,像在背课文。
“我全记着呢。一路记过来的。”
林晚说:“第二站。”
陈峰愣了一下。
“第二站怎么了?”
林晚说:“李成问你叫什么。你回答了。”
陈峰说:“对。我说我叫陈峰。真的。”
林晚说:“你顿了一下。”
陈峰没说话。
林晚说:“李成问你‘真的吗’,你顿了一下,然后说‘真的’。”
他看着陈峰的眼睛。
“那一顿,是谎。”
陈峰的脸僵住了。
“我没说谎。我真的叫陈峰。”
林晚说:“我知道。但你顿那一下,是因为你在想另一个名字。”
陈峰张了张嘴。
林晚说:“你本来想说的是另一个名字。你犹豫了,才换成陈峰。规则没说想的不算,它说的是‘说谎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那一顿,是在想。想的时候,你已经说了那个‘谎’的念头。”
陈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三秒。
他没消失。
但他脸上的血色,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。
他又抬头看林晚。
“那我……”
林晚没说话。
陈峰往后退了一步。
退到墙边,靠着。
他看着那扇还没开的车门。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能出去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。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---
李成走过来。
他站在林晚面前,离得很近。
“你呢?”
林晚说:“什么?”
李成说:“你违反过吗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李成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第一站你没靠门。第二站你没说谎。第三站你没提那个字。第四站你没跟人说话。第五站你没回头。第六站你找出了‘非人’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,像在确认。
林晚说:“对。”
李成点点头。
“我也没违反。”
他转身,走到车门边,站着。
和第一站一模一样的位置。
林晚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个人从上车到现在,一直站在那儿。不管发生什么,没挪过地方。
林晚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第一站就站在那儿,是想好了要一直站着?”
李成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林晚说:“为什么?”
李成说:“车门边视野好。能看见所有人。”
林晚说:“就这?”
李成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参加过三次这种游戏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李成继续说:“前两次,都死了。就我活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次,我想试试能不能带人出去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李成还是没回头。
“结果还是没带成。”
---
【下车通道开启倒计时:60秒】
冰冷的机械音响起。
车门缓缓打开。
刺眼的白光涌进来。
和之前那些门里的白光一模一样。
李成第一个走到门口。
他站在白光里,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张建设。看陈峰。看林晚。
然后他转回去,走进白光里。
消失了。
【倒计时:30秒】
陈峰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看着那片白光。
没进去。
他回头看着林晚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
林晚没动。
陈峰笑了一下。
“我违规了。进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一路谢谢你。要不是你记着那些规则,我早死了。”
林晚说:“你自己活下来的。”
陈峰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第二站就差点说漏嘴。你看着我那一眼,我才反应过来。”
他退后一步。
“进去吧。别浪费时间。”
【倒计时:20秒】
林晚走到门口。
白光刺得眼睛疼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。
张建设坐在角落里,抱着那个安全帽,闭着眼。
陈峰站在墙边,看着他。
还有那些空的座位。那些消失的人。
还有最后一排——那个黑连帽衫坐过的地方。
空的。
林晚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人了吗?”
陈峰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林晚说:“黑衣服的。一直坐那儿。”
陈峰摇头。
“没人啊。最后一排一直空着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空座位。
从第一站到现在,那个人一直坐在那儿。
但陈峰说,没人。
【倒计时:10秒】
李成的声音从白光里传来。
“林晚!快!”
林晚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空座位。
忽然想起第六站最后,那个人说的话。
“你不是第七个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什么意思?
【倒计时:5秒】
林晚伸手进口袋。
七枚碎片还在。
他握紧它们。
转身,走进白光。
---
白光散去。
他站在一个地方。
很熟悉。
十平米左右。一张床。一张电脑桌。窗帘拉着。
出租屋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侧对着他,蜷成一团,被子蒙住头。
林晚走过去。
那个人翻过身来。
黑眼圈。干裂的嘴唇。胡子好几天没刮。
穿反的T恤。不一样的袜子。
第七个自己。
他看着林晚,笑了。
“来了?”
林晚说:“嗯。”
那个人说:“这次带面了吗?”
林晚说:“没。”
那个人说:“那来干嘛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那个人说:“问。”
林晚说:“你上次说,我不是第七个,是第一个。什么意思?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起来,摸出烟,点上一根。
吸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这个游戏,一共几个人吗?”
林晚说:“九个。”
那个人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。
“一共七个。七个自己。你是第一个。我是第七个。中间还有五个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那个人继续说。
“你从外面进来,一路过五关斩六将,拿到七枚碎片,以为齐了。其实没有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“那七枚碎片,是你自己的七条命。你每过一个副本,就丢一条。丢到最后,只剩一条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你现在手里那七枚,不是你的。是别人的。”
林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七枚碎片还在。
但摸上去的感觉变了。
不是热的。是凉的。
像别人的东西。
那个人说:“你知道那个黑连帽衫是谁吗?”
林晚抬头。
那个人说:“那是真正的你。第一个进来的你。从第一站就坐在那儿,看着后来的自己一个一个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你懂了?”
林晚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个人。
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那你是谁?”
那个人笑了。
笑得和之前那些“自己”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你第七次死的时候,留下来的念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林晚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。
像照镜子。
“你每一次死,都会留下一个念头。第一个留下的,在病房里躺着。第二个留下的,削苹果。第三个看门。第四个在走廊。第五个在办公室。第六个在出租屋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是第七个。你最后一次死的时候,留下的那个。”
林晚说:“那我呢?”
那个人说:“你?你是第八个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那个人继续说。
“你从外面进来,以为自己活着。其实你也是念头。只不过你是最后一个念头——那个以为自己是真人的念头。”
他看着林晚的眼睛。
“现在,你知道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七枚碎片,慢慢变淡。
像要消失。
那个人说:“你可以留下。也可以出去。留下的话,就跟我一样。出去的话,就继续当那个‘以为自己是真人’的念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选吧。”
林晚站在那儿。
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看着那个人。
“你饿不饿?”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林晚走到小冰箱前,拉开。
拿出两桶泡面。
红烧牛肉。老坛酸菜。
“吃吗?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林晚没说话。
撕开。倒水。等三分钟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吃面。
吃完,把盒子扔进垃圾桶。
那个人摸出烟,递过来一根。
林晚接了。
点上,吸了一口。
还是呛。
那个人靠着墙,看着他。
“你选留下?”
林晚说:“嗯。”
那个人说:“为什么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有个人请我吃过面。我答应他下次换我请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“还没请呢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林晚也笑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落在他们脚上。
暖洋洋的。
两个人靠着墙,抽烟。
烟雾在阳光里飘。
那个人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等了很久。”
林晚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个人说:“等来等去,等成现在这样。”
林晚说:“现在哪样?”
那个人说:“现在……好像也不赖。”
林晚点点头。
阳光慢慢移动。
从脚上,移到腿上,移到身上。
暖的。
林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问:“那个黑连帽衫——真正的第一个我——他还在吗?”
那个人想了想。
“应该在。他一直坐在那儿。”
林晚说:“那他等什么?”
那个人说:“等人去找他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那个人看他。
“干嘛?”
林晚说:“去找他。”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林晚说:“嗯。答应了要请他吃面吗?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忽然笑了。
“你他妈……真是个傻子。”
林晚没反驳。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还坐在那儿,靠着墙,抽烟。阳光照在他身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林晚说:“面还有吗?”
那个人说:“还有两桶。”
林晚说:“等我回来一起吃。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林晚推开门。
门外是白光。
他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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