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散尽。
林晚站在车厢里。
就是最开始那节车厢。绿色的塑料座椅,晃荡的拉手,头顶有一盏灯管还在闪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
手还在。脚还在。口袋里那七枚碎片还在,但摸上去还是凉的。
他抬头看车厢。
空的。
那些座位全空着。没有人。没有尸体。没有雕像。
只有最后一排。
蜷着一个人。
黑色的连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林晚走过去。
离三米远的时候,那股凉意又来了。比之前更冷。像冬天站在冰柜门口那种冷。
他没停。
走到一米远。
冷得刺骨。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。
帽子下面,那张脸慢慢抬起来。
灰白色的脸。没有血色的嘴唇。眼睛是灰的,没有瞳孔。
他自己的脸。
第一个。
他看着林晚,没说话。
林晚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只有那盏坏的灯管在闪,滋滋响。
过了很久,第一个开口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林晚说:“嗯。”
第一个说:“来干嘛?”
林晚说:“来请你吃面。”
第一个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林晚。
灰眼睛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嘴角动了动。
没笑。只是动了动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林晚说:“第一个。”
第一个说:“你知道第一个是什么意思吗?”
林晚说:“最早进来的那个。”
第一个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他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。像很久没动过,骨头都僵了。
站起来之后,林晚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一点。或者说,比自己瘦一点。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第一个说:“第一个的意思,是我在这儿等。”
林晚说:“等什么?”
第一个说:“等你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一个继续说:“你进来的时候,我就在这儿。你过第一站,我在这儿。你过第二站,我在这儿。你看着他们死,我在这儿。你拿碎片,我在这儿。你进红门,我在这儿。你出来,我还在这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林晚说:“等了多久?”
第一个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很久。可能没多久。这儿没时间。”
林晚点点头。
他看着第一个。
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。但眼睛不一样。
他的眼睛里有东西。有累,有饿,有想抽烟的念头。
第一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像一口枯井。
林晚忽然说:“你饿吗?”
第一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林晚说:“饿不饿?我带了面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桶泡面。
红烧牛肉。老坛酸菜。
第一个看着那两桶面,愣住了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
桶面是温的。刚从口袋里拿出来,带着体温。
第一个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很小的抖。但林晚看见了。
第一个说:“这是……”
林晚说:“面。泡着吃的。”
第一个说:“我知道是面。我是说……你带来的?”
林晚说:“嗯。”
第一个看着他。
灰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东西。
很淡。像一颗石子扔进枯井,井底有一点回音。
他收回手。
“我不饿。”
林晚说:“那等会儿再吃。”
他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。
第一个站着看他。
两个人,一个坐,一个站。
那盏坏的灯管还在闪。滋滋响。
过了很久,第一个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饿吗?”
林晚说:“为什么?”
第一个说:“因为我是念头。”
林晚说:“我也是念头。”
第一个摇头。
“你不是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第一个说:“你是真的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第一个继续说:“你以为你是第八个,其实不是。你是第一个进来的那个人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是你第一次死的时候,留下的念头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一个说:“你第一次死,在第三站。你提了那个字。被乘客记住了。然后你就死了。我留在车上,看着你继续往前走。”
林晚说:“我继续往前走?”
第一个说:“对。你死了,但你又活了。你不知道自己死过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第二站,又死一次。又留下一个念头。继续往前走。第三站,第四站,第五站,第六站,第七站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你死了七次。留下了七个念头。我是第一个。出租屋里那个是第七个。”
林晚站在原地。
脑子里的东西在翻。
他想起出租屋里那个人说的话。
“你每一次死,都会留下一个念头。”
他以为那是比喻。
原来是真死。
第一个说:“你现在是第八次。你拿到七枚碎片,以为是自己攒的。其实那是七个念头给你的。”
林晚说:“那我现在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第一个想了想。
“真的。因为你还没死过第八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只要一出去,就死了。”
林晚说:“什么意思?”
第一个说:“外面没有你。你只能留在这儿。”
林晚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第一个。
第一个也看着他。
那盏灯管还在闪。滋滋响。
林晚忽然说:“那你呢?你一直在这儿,算什么?”
第一个说:“算等着。”
林晚说:“等什么?”
第一个说:“等有人来。”
林晚说:“来干嘛?”
第一个想了想。
“来告诉我,外面还有人记得我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一个继续说:“我在这儿很久了。久到忘了自己是谁。我只记得一件事:等一个人来。来告诉我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你来了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那双灰眼睛。那瘦得脱相的脸颊。
他忽然想起出租屋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等。
等他去请面。
等他说“下次来换你请我”。
现在他来了。
但不是去请面。
是来告诉第一个:外面还有人记得他。
林晚把手伸进口袋。
摸出那七枚碎片。
凉的。
他看着第一个。
“这些碎片,是你们的?”
第一个点头。
“对。我们七个,一人一枚。”
林晚说:“给我了?”
第一个说:“给你了。”
林晚说:“那你们呢?”
第一个说:“我们就没了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?”
第一个说:“就是消失。碎片给你,我们就散了。”
林晚低头看手里的碎片。
七枚。
七条命。
七个自己。
他握着它们,像握着七个人的全部。
他忽然问:“你们知道会消失,还给我?”
第一个说:“知道。”
林晚说:“为什么?”
第一个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是假的。假的等真的来。真的来了,假的就可以走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他看着第一个。
第一个也看着他。
那盏灯管闪了一下,灭了。
车厢暗下来。
只有七枚碎片发着微微的光。
在暗里,那光很弱。但能看见。
第一个忽然说:“你把它们放地上。”
林晚蹲下来,把七枚碎片放在地上。
排成一排。
黑。银。透明。暖黄。暗红。灰白。金。
七种颜色,发着微弱的光。
第一个也蹲下来。
他看着那些碎片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摸了一下那枚金色的。
金色的那枚亮了一点。
第一个说:“这枚是我的。”
林晚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第一个说:“金色的,是第一个。最亮的那个。”
他指着其他几枚。
“黑的,是第二个。银的,是第三个。透明的,是第四个。暖黄的,是第五个。暗红的,是第六个。灰白的,是第七个。”
林晚说:“你怎么分的?”
第一个说:“他们告诉我的。”
林晚说:“他们来过?”
第一个点头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来的时候,都坐在这儿,跟我说话。说完话,把碎片给我。让我等。”
林晚说:“等什么?”
第一个说:“等你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现在你来了。我可以给他们了。”
他把那枚金色的碎片拿起来。
递给林晚。
林晚没接。
“给我了,你就没了。”
第一个说:“我知道。”
林晚说:“那你还给?”
第一个说:“我等太久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诡异的笑。是很轻的笑。
“等一个人来,告诉他外面还有人记得我。你来了。你告诉我了。”
他看着林晚。
“现在,我可以走了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。看着他灰色的眼睛。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出租屋里那个人说:“你来了,我就不用等了。”
现在第一个也这么说。
他来了。
他们就不用等了。
林晚接过那枚金色的碎片。
碎片碰到他的掌心,烫了一下。
然后变凉。
和其他的碎片一样。
第一个站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林晚。
“你还有六次要找。”
林晚说:“找什么?”
第一个说:“他们六个。每人手里还有一枚碎片。你要去拿。”
林晚说:“拿了会怎样?”
第一个说:“拿了,你就齐了。齐了就能出去。”
林晚说:“出去干嘛?”
第一个想了想。
“活着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一个说:“你是真的。你得活着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林晚站起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。
像照镜子。
但不一样。
第一个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东西。
不是空的。
是那种——放心的东西。
他看着林晚。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林晚说:“谢什么?”
第一个说:“谢你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谢你还记得我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一个往后退了两步。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从脚开始。一点一点,像雾散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。
看着林晚。
“面你自己吃吧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饿。”
然后他散了。
像一团雾,被风吹散。
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只有那七枚碎片,在地上发着光。
林晚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把那七枚碎片捡起来。
七枚。
金色的那枚,和其他的混在一起,分不出了。
他把它们放进口袋。
站起来。
车厢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那盏灭了的灯管,偶尔闪一下。
滋滋。
滋滋。
林晚走到最后一排,在第一个坐过的地方坐下。
他靠着墙。
看着空荡荡的车厢。
想起第一个最后那个笑。
想起他说“谢谢你来看我”。
想起他说“面你自己吃吧”。
林晚伸手进口袋。
摸出那两桶泡面。
红烧牛肉。老坛酸菜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站起来。
走到车门边。
车门开着。
外面是白光。
他走进白光。
---
白光散尽。
他站在出租屋里。
第七个还坐在那儿,靠着墙,抽烟。
看见他进来,第七个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快?”
林晚说:“嗯。”
第七个说:“见着了?”
林晚说:“见着了。”
第七个说:“他怎么样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瘦。很瘦。”
第七个点点头。
“他一直那样。”
林晚在他旁边坐下。
摸出那两桶泡面。
“吃吗?”
第七个看着那两桶面。
“你还没吃?”
林晚说:“没。”
第七个说:“他不吃?”
林晚说:“他说他不饿。”
第七个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接过一桶。
撕开。倒水。等三分钟。
林晚也撕开一桶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等面泡好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落在地上。
三分钟到了。
两个人吃面。
谁都没说话。
吃完,把盒子扔进垃圾桶。
第七个摸出烟,递过来一根。
林晚接了。
点上,吸了一口。
还是呛。
第七个靠着墙。
“他走了?”
林晚说:“嗯。”
第七个说:“说了什么?”
林晚想了想。
“说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第七个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第七个抽了口烟。
“他等了你很久。比我还久。”
林晚说:“我知道。”
第七个说:“他等到了。”
林晚点点头。
两个人靠着墙,抽烟。
阳光慢慢移动。
从地上,移到床边,移到他们脚上。
暖洋洋的。
第七个忽然说:“你还有六个要找。”
林晚说:“我知道。”
第七个说:“找完了,就能出去。”
林晚说:“嗯。”
第七个说:“那你找吗?”
林晚想了想。
他看着窗外。
灰雾里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东西。
像是一扇门。又像不是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。
“找。”
第七个点点头。
“那就去找。”
林晚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第七个还坐在那儿,靠着墙,抽烟。阳光照在他身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林晚说:“面还有吗?”
第七个说:“还有一桶。”
林晚说:“给我留着。”
第七个笑了。
“行。”
林晚推开门。
门外是白光。
他走进去。直接猝死了
完结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