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是这样，那么“目光不离棋盘”可能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必须盯着棋盘看，而是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规则生效的领域内。
注意力。
怎么定义？
大脑活动无法观测。但行为可以。如果他能做出某种行为，证明自己的注意力仍在棋盘上，即使视觉被遮挡……
下棋。
棋盘是用来下棋的。
林砚的右手缓缓抬起。动作很慢，肌肉控制精确，不发出任何声音。手指伸向棋罐，从里面捏起一枚黑子。
阴影已经覆盖了棋盘三分之一。
黑子落在棋盘上。
啪。
很轻的落子声。位置是三之六，小飞守角，这是他复盘计划中的下一手。棋子接触棋盘的瞬间，暗红色的文字突然停止蠕动。
阴影的扩张也停了。
林砚没有停顿。左手伸向白子棋罐，捏起一枚白子。他需要完成一步自我对弈。白子该落在哪里？对手的下一手是四之五，靠。
白子落下。
啪。
文字开始变化。
三行暗红文字突然崩散，化作无数红色细丝，在棋盘表面快速游走。细丝重新组合，形成新的文字。
第四行。
“三分钟内完成对局。”
林砚看了一眼活动室墙上的时钟。电子钟，红色数字显示23：18：07。三分钟，到23：21：07。
他需要下完一盘棋。
不是复盘，是真正的对局。自己执黑，自己执白，自己和自己下。而且必须在三分钟内结束。
正常围棋对局，即便快棋，三分钟也只能下几十手。要结束一局，除非一方认输，或者棋盘被填满。
认输需要说话，违反规则一。
填满棋盘时间不够。
林砚的手指已经动了。黑子落下，星位。白子落下，小目。黑子，挂角。白子，夹击。落子的速度很快，但每步棋都符合基本棋理。他在构建一个极简的对杀局面。
黑棋，十子。白棋，十子。
中央形成一个小型对杀，三口气对三口气。
现在该黑棋走。如果黑棋提子，白棋可以反提，形成劫争。劫争循环可以无限进行，无法终结。
但规则要求“完成对局”。
林砚捏起一枚黑子，没有落在棋盘上。他悬停手指，计算时间。时钟显示23：19：22。
还剩一分四十五秒。
阴影又开始移动。这次它不再扩张，而是开始旋转。棋盘上的黑暗区域像旋涡一样缓慢转动，边缘的黑色细丝伸向那些暗红文字。
文字在抵抗。
红色细丝和黑色细丝纠缠在一起，在棋盘表面形成诡异的图案。图案的中心，正是林砚构建的那个对杀局面。
林砚落下黑子。
不是提子，而是自填一气。
黑棋自己减少一口气，从三口气变成两口气。这样白棋下一手就可以提掉黑棋四子，结束对杀。
但白棋提子后，棋盘上会出现一片空白。按照围棋规则，提子后需要将死子从棋盘上拿走。拿走棋子需要动手，这算不算动作？规则没有禁止动作，只禁止对声音回应。
风险可控。
林砚捏起白子，落下。
提子。
四枚黑子被从棋盘上拿走。他左手捏起那些黑子，放回棋罐。动作平稳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棋盘上，黑棋损失四子，白棋围出一块小空。但黑棋还有外势，局面没有崩溃。
对局还没有结束。
时钟显示23：20：11。
还剩五十六秒。
阴影旋涡加速旋转。黑色细丝已经吞没了大部分红色文字，只剩下第四行“三分钟内完成对局”还在挣扎。那些文字在棋盘边缘跳动，像被困住的昆虫。
林砚继续落子。
黑棋，小飞。白棋，拆二。黑棋，跳。白棋，镇。
他在快速收束。每一手都选择最简明的定型，不追求最优，只追求最快。棋盘上的空位越来越少。
23：20：47。
还剩二十秒。
阴影旋涡突然收缩。所有的黑色细丝向中心聚拢，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。黑洞悬浮在棋盘上方五厘米处，开始吸收光线。
棋盘表面的网格线变暗。
棋子失去光泽。
日光灯的光线在黑洞周围弯曲，像被无形的手拉扯。活动室的墙壁、棋罐、合影照片，一切都在褪色。
林砚落下最后一手黑子。
棋盘上最后一个单官被填满。对局结束，可以数子了。
但他没有数字的时间。
黑洞膨胀。
瞬间扩大到覆盖整个棋盘。黑暗吞没了棋子，吞没了网格线，吞没了林砚的双手。黑暗向上蔓延，包裹他的手臂、肩膀、头部。
视觉消失。
听觉还在。他听到日光灯管爆裂的声音，玻璃碎片落地的声音。然后那些声音也被黑暗吸收，变成绝对的寂静。
触觉。
身体在下坠。不是自由落体，而是被某种粘稠的介质包裹着向下拖拽。介质没有温度，没有气味，只有阻力。
林砚保持思维清晰。
他在记录数据。下坠持续时间，大约七秒。阻力变化，初始均匀，后段出现周期性波动，像通过某种管道。方向感丧失，无法判断是向下、向上还是水平移动。
最后，阻力突然消失。
身体落在平面上。硬度类似木质地板，但表面有细微的纹理。纹理在移动，像无数细小的触手在皮肤下爬行。
视觉恢复了一瞬间。
他看到了棋盘纹路。不是正常的木质纹理，而是扭曲的、蠕动的线条。那些线条交织成复杂的图案，图案的中心，有一个类似眼睛的结构。
眼睛睁开。
瞳孔是暗红色的，和棋子上的文字同色。
然后黑暗再次降临。
这次连思维都开始模糊。林砚在意识消散前，用最后的精神力敲出一串摩尔斯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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