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吞噬视野。
林砚感觉身体在虚空中下坠，失重感持续三秒，然后脚底传来坚硬的触感。
他睁开眼。
眼前是宽阔的甲板，甲板木质，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栏杆锈蚀，铁锈呈暗红色，像干涸的血迹。空气潮湿，带着浓重的海腥味，混着铁锈味，刺鼻。
夜空漆黑，没有星星，只有浓雾。
雾气乳白色，缓缓流动，能见度不到五米。雾气触感冰凉湿润，附着在皮肤上，像冰冷的蛛网。
海浪声从远处传来，声音低沉，像巨兽的叹息，混着海鸥凄厉的鸣叫，叫声穿透雾气，显得遥远而扭曲。
苏晚晴在他身边，手还握着他的手腕，握力很紧，指甲陷入皮肤。
李航在不远处，蹲在地上，双手抱头，肩膀发抖。
甲板上还有其他人。
林砚扫视。
左侧栏杆边站着三个人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，二十多岁，穿着格子衬衫，衬衫皱巴巴，眼镜歪斜，镜片上有雾气凝结的水珠。他双手抓着栏杆，指节发白，身体前倾，像要呕吐。
一个短发女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穿着运动服，运动服上有污渍，污渍暗褐色。她背靠栏杆，双手抱胸，手指不停敲打手臂，敲打频率很快。
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，秃顶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，西装肩膀处有开线。他蹲在地上，脸埋在膝盖里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
林砚数了数。
加上他们三个，总共六人。
他松开苏晚晴的手，走向船舱入口。
入口是双开门，门板木质，表面有雕刻，雕刻图案模糊，被海风侵蚀得只剩轮廓。门上方挂着一块铜牌，铜牌锈蚀，但能辨认出“星光号”三个字。
铜牌下方贴着一张纸。
纸是A4大小，白色，边缘整齐，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板上。纸面干燥，没有雾气凝结的水珠。
纸上打印着黑色文字。
林砚走到门前，距离半米停下。
文字内容：
【星光号航海日志规则（副本初始）】
1. 所有登船者必须遵循本日志记录的各项规则。
2. 航海日志存放于驾驶台控制台左侧抽屉内，每小时必须检查并记录一次。
3. 邮轮时间以驾驶台主时钟为准，该时钟每小时快5分钟。
4. 引擎室必须每小时检查一次压力表读数，读数低于0.5MPa时立即报告值班室（内线101）。
5. 若发现同一人出现两次以上，立即报告值班室，电话内线101。
6. 午夜零点至凌晨四点，禁止任何人进入船员休息区。
7. 若听到船舱深处传来敲击声，确认声源方向后，朝相反方向移动至少二十米。
8. 浓雾期间，甲板栏杆可能出现湿滑手印，请勿触碰。
9. 本规则自登船时生效，直至离船或通关。
林砚掏出笔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笔尖落下，沙沙声在雾气中清晰。
他逐字抄录规则，字迹工整，每个标点符号都准确复制。
抄完，他看向纸张右下角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，字体比正文小一号：
“遵循航海日志规则。”
与规则第一条重复。
林砚记录这个细节。
苏晚晴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，目光扫过规则纸。
“航海日志规则……所以还有另一套规则在日志里？”
“推测正确。”林砚说，合上笔记本，“副本核心可能是规则嵌套，日志里的规则可能与门上的规则冲突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那三个陌生人。
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抬起头，脸上有泪痕，泪痕在昏暗中泛光。
“你……你们也是被抓进来的？”
林砚没有回答，走向他。
“名字。”
“王……王涛。”年轻男人声音发颤，“我是程序员，刚才还在加班，突然眼前一黑，就到这儿了。”
林砚记录。
“登船时间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涛摇头，头发上的水珠甩落，“就刚才，几分钟前。”
林砚看向短发女人。
“张丽。”女人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健身房教练。”
“周伟。”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“我是……我是会计。”
林砚记录完毕，合上笔记本。
“规则在门上，自己看。”
他走向船舱入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门把手冰凉，金属表面凝结着水珠。
拧动。
门开了。
门后是走廊，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，地毯潮湿，踩上去发出噗嗤声，像踩在沼泽里。壁灯挂在墙上，灯光昏黄，灯罩锈蚀，光线透过锈孔形成斑驳的光斑。
空气里有霉味，霉味很重，混着消毒水味。
走廊两侧有门，门牌模糊，但能辨认出“储物间”、“配电室”、“洗衣房”等字样。
走廊尽头有楼梯，楼梯金属材质，台阶上有网格防滑垫，垫子破损，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。
林砚走进走廊，脚步踩在地毯上，声音沉闷。
苏晚晴跟上。
李航爬起来，踉跄着跟进来，脸色苍白。
王涛三人犹豫几秒，也跟了进来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壁灯稳定，但灯光忽明忽暗，明暗交替的节奏不规则，像心跳失常。
走到楼梯口，林砚停住。
楼梯拐角处的墙上贴着一张纸。
纸是同样的A4大小，白色，用透明胶带贴着。
纸上打印着黑色文字：
【引擎室守则】
1. 进入引擎室前，必须确认当前时间（以驾驶台主时钟为准）。
2. 引擎室门锁密码每日更换，密码与当前时间关联（小时数×分钟数，取后四位）。
3. 进入引擎室后，门会自动上锁，检查完成后必须从内部按下绿色按钮解锁。
4. 检查内容：记录压力表读数（单位MPa），检查燃油存量表（百分比），检查冷却水循环泵运行状态（指示灯应为绿色）。
5. 若压力表读数低于0.5MPa，立即使用墙上的红色电话报告值班室（内线101），报告时必须准确说出当前循环编号。
6. 引擎室内禁止单独停留超过三分钟。
7. 若在引擎室内听到敲击声，立即停止所有动作，闭眼默数十秒，敲击声停止后方可继续。
8. 本守则优先级高于航海日志规则。
林砚抄录。
抄到第八条时，笔尖停顿。
“优先级高于航海日志规则。”
苏晚晴看向他。
“规则冲突确认了。航海日志规则要求每小时检查引擎室，但引擎室守则禁止单独停留超过三分钟。如果只有一个人，无法同时满足两项规则。”
林砚记录这个矛盾点。
“需要测试规则执行边界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王涛三人。
王涛后退一步，眼镜歪斜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合作。”林砚说，语气平淡，“我需要有人测试规则。”
“测试？”张丽声音提高，“怎么测试？会死人的！”
“可能不会死。”林砚说，“规则惩罚不一定是死亡。邮轮副本类型未知，需要数据。”
周伟蹲在地上，呜咽声变大。
“我不去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李航走过来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狂热。
“我去。”
林砚看向他。
“理由。”
“我运气好。”李航说，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，“之前几个副本，我都靠运气活下来了。这次也一样。”
林砚记录。
“可以。测试内容：进入引擎室，停留超过三分钟，观察规则反应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不。”林砚看向楼梯，“先去驾驶台，获取航海日志和当前时间。”
他走上楼梯，脚步踩在金属台阶上，台阶发出嘎吱声，像垂死者的呻吟。
苏晚晴跟上。
李航犹豫一下，也跟上去。
王涛三人留在原地，蹲在墙角，像受惊的动物。
楼梯通往上层甲板。
推开楼梯尽头的门，门外是驾驶台。
驾驶台宽敞，正面是巨大的弧形玻璃窗，窗外雾气浓重，玻璃上凝结着水珠。控制台占据中央位置，台面上有十几个仪表盘，仪表盘玻璃罩有裂纹，指针大多静止，只有少数轻微颤抖。
控制台左侧有一个抽屉。
林砚走过去，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放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日志本，封面有烫金字样“航海日志”，字迹斑驳。
他拿出日志本，翻开。
第一页是空白。
第二页开始有手写记录，字迹潦草，墨迹淡。
【2023年10月15日，晴，航速12节，引擎压力0.8MPa，一切正常。——船长李振华】
【2023年10月16日，雾，航速降至8节，引擎压力0.7MPa，部分船员报告时间感知异常。——大副】
【2023年10月17日，浓雾，航速5节，引擎压力0.6MPa，两名船员失踪，搜索无果。时间错乱加剧。——船长】
【2023年10月18日，雾，航速0节，引擎压力0.5MPa，循环开始。编号001。——未知记录者】
林砚翻到最新一页。
第七页。
页眉处印着“压力表读数记录页”，但页面空白。
他看向控制台主时钟。
时钟是机械式，圆形表盘，指针指向11点25分。
但时钟旁边贴着一张便签，便签上手写着一行字：
“主时钟每小时快5分钟，校准时间需减去快进量。”
林砚掏出笔记本，记录当前时间。
“视觉时间11：25，实际时间未知。”
他合上日志本，放回抽屉。
苏晚晴走到控制台右侧，那里有一个医疗箱，箱子打开，里面放着绷带、消毒水、听诊器等基础医疗用品。
她拿起听诊器，听诊器金属部分冰凉。
“医疗室应该在下一层，但这里有基础设备，说明驾驶台可能需要紧急医疗处置。”
林砚点头。
“规则未提及医疗事件，但设备存在，可能是隐藏规则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李航。
“现在去引擎室。密码计算：当前视觉时间11：25，小时数11，分钟数25，乘积275，后四位0275。”
李航咽了口唾沫。
“门锁是数字键盘？”
“推测是。”林砚走向驾驶台出口，“跟上。”
三人离开驾驶台，走下楼梯。
回到走廊时，王涛三人还蹲在墙角。
张丽抬起头。
“你们……找到什么了？”
“规则文本。”林砚说，脚步不停，“建议你们也去驾驶台查看日志，获取信息可以提高存活概率。”
王涛站起来，腿发软。
“我……我跟你们去。”
林砚没有反对。
五人走向走廊深处。
引擎室在走廊尽头，门是厚重的金属门，门上有圆形观察窗，窗玻璃模糊，表面有油污。门旁边有一个数字键盘，键盘有0-9的数字键，还有一个绿色确认键和一个红色取消键。
键盘上方贴着小标签，标签上打印着“密码每日更换，与时间关联”。
林砚看向李航。
“输入0275。”
李航手指颤抖，按下数字键。
0。
2。
7。
5。
按下绿色确认键。
键盘发出嘀的一声，声音清脆。
门锁传来咔嗒声，像齿轮转动。
门开了。
门后是巨大的空间，空间里排列着各种管道和机器，机器表面有锈迹，管道连接处有油渍。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，混着铁锈味。
正中央有一个控制台，控制台上方挂着压力表、燃油存量表、冷却水循环泵状态指示灯。
压力表指针指向0.4MPa。
林砚记录。
“压力低于0.5，需要报告。”
他看向墙上的红色电话，电话挂在控制台右侧，听筒搁在支架上。
李航走进引擎室，脚步踩在金属地板上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“我开始计时？”
“开始。”林砚说，掏出手机——手机在副本里没有信号，但计时功能正常——按下秒表。
李航走到控制台前，看向压力表。
指针轻微颤抖，颤抖频率恒定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三十秒。
五十秒。
一分钟。
引擎室内很安静，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转声，运转声频率恒定，像心跳。
李航额头渗出细汗，汗珠在昏暗中闪烁。
他看向林砚。
“三分钟……到了会怎样？”
“未知。”林砚说，目光锁定手机屏幕，“继续。”
一分三十秒。
两分钟。
引擎室内的灯光突然闪烁。
闪烁频率很快，明暗交替，像癫痫发作。
压力表指针开始剧烈颤抖，颤抖幅度变大，像垂死者的痉挛。
燃油存量表指针快速下降，从40%降到30%，再降到20%。
冷却水循环泵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红色，红光刺眼，在闪烁的灯光中像血。
李航后退一步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
“继续。”林砚说，语气没有起伏。
两分三十秒。
引擎室深处传来敲击声。
敲击声很轻，但清晰，咚，咚，咚，节奏恒定，像心跳。
李航身体僵硬。
“规则第七条……听到敲击声要闭眼默数十秒……”
“执行。”林砚说。
李航闭上眼睛，嘴唇蠕动，默数。
一，二，三……
敲击声持续。
咚，咚，咚。
数到十秒，李航睁开眼。
敲击声停止了。
但灯光依旧闪烁，压力表指针颤抖幅度更大，燃油存量表指针降到10%。
两分五十秒。
三分钟。
手机秒表发出嘀嘀声，提示音在引擎室里回荡。
就在这一刻，引擎室内的所有声音突然消失。
灯光停止闪烁，恢复稳定。
压力表指针静止在0.3MPa。
燃油存量表指针静止在5%。
冷却水循环泵指示灯变回绿色。
一切恢复正常。
李航喘了口气，擦掉额头的汗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？”
林砚记录观察结果。
“规则惩罚未触发，可能因为敲击声处理正确，或者三分钟限制本身是幻觉规则。”
他走向控制台，按下绿色按钮。
按钮按下后，引擎室门锁传来咔嗒声。
门开了。
五人走出引擎室。
回到走廊，壁灯稳定，地毯潮湿。
王涛蹲在地上，脸色苍白。
“刚……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？灯光闪得好吓人……”
“规则测试。”林砚说，合上笔记本，“结果：引擎室守则部分内容可能为幻觉规则，需要进一步验证。”
他看向李航。
“你的运气确实不错。”
李航笑了，笑容扭曲。
“我说了，我靠运气活下来的。”
苏晚晴走到林砚身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但压力确实在下降，0.3MPa已经低于报告阈值，需要通知值班室。”
林砚点头。
他走向墙上的红色电话，拿起听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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