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重新聚拢，甲板上的能见度降到五米以内。
手电筒的光束在乳白色雾气中切开一道狭窄的通道，光柱边缘模糊，像融化的蜡。
林砚握紧怀表，金属外壳的温度逐渐与掌心趋同。
他看向苏晚晴。
“船长提到邮轮对应现实世界某次航海事故。”
“星光号，2023年10月18日，浓雾，引擎故障，时间错乱。”
苏晚晴点头，手指在医疗箱边缘敲击，敲击声规律，像在计数。
“录音里的坐标，东经122度，北纬31度，是东海区域。”
“现实世界确实有过相关报道，2023年10月下旬，一艘货轮在东海失踪，搜救无果，官方解释为极端天气。”
林砚记录坐标，笔尖在纸上停顿。
“事故日期与船长记忆吻合。”
“副本基于现实事件扭曲生成，规则围绕时间因果展开。”
他看向甲板大钟。
大钟指针指向11点45分，但根据报务室时钟推算，实际时间应为22点33分。
“时间快进量从5分钟增加到12分钟，还在增加。”
“循环编号004，压力0.2MPa，根据记录，编号005压力将降至0.1，规则全面改写。”
李航从后面跟上来，脚步声在雾气中显得沉闷。
“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？”
林砚计算。
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，留下清晰的数字轨迹。
“循环周期4小时，我们登船时间推测22点，当前实际时间22点33分，已过去33分钟。”
“距离4小时周期结束还有3小时27分钟。”
“但压力下降速度未知，编号005可能提前触发。”
他收起笔记本，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生路需在周期结束前完成特定动作。”
“根据船长信息，外部干预是关键。”
三人穿过甲板，走向医疗室方向。
雾气中幻影数量增多，深蓝色制服在乳白色背景中若隐若现，低语声重叠，形成嘈杂的背景音。
“压力……0.2……”
“时间……裂缝……”
“规则……更新……”
林砚侧耳倾听，脚步不停。
医疗室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灯光，灯光偏黄，像老式灯泡。
推开门。
里面空间比之前更凌乱，药品柜倒了一个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，在灯光下闪烁。
地上有血迹，血迹呈喷射状，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。
血迹边缘已经干涸，变成暗褐色，但中央部分还是鲜红，像刚溅上去不久。
苏晚晴蹲下，手指悬在血迹上方一厘米处。
“血迹新鲜度异常，干涸部分和新鲜部分共存，时间状态混乱。”
林砚看向药品柜后方。
那里贴着一张纸，纸张泛黄，边缘卷曲，用胶带粘在柜子侧面。
纸上写着规则，字迹工整，但墨色深浅不一，像分多次写成。
【医疗室补充守则（概率版）】
【1. 本室药品有效率为50%，请随机选择使用。】
【2. 伤员存活概率与选择药品编号的奇偶性相关，奇数存活率30%，偶数存活率70%。】
【3. 每次选择后概率重置，无记忆性。】
【4. 违反上述规则者，将接受随机惩罚，惩罚内容从轻度失忆到即刻死亡不等。】
林砚逐字阅读，笔尖在纸上快速抄录。
抄录完毕，他看向苏晚晴。
“概率性规则文本，首次出现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，脚步踩在玻璃碎片上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“50%有效率，奇偶性影响存活率……这完全违背医学常识。”
“规则空间不需要常识。”
林砚说，目光扫过药品柜。
柜子分六层，每层摆放着不同颜色的药瓶，药瓶标签字迹模糊，只能看清编号。
编号从001到030，连续排列。
“需要测试。”
他走向药柜，手指悬在编号001的药瓶上方。
“测试方法：选择一瓶，验证规则真实性。”
李航咽了口唾沫，喉结滚动。
“万一选到无效的……”
“概率问题。”
林砚说，手指落下，握住编号001的药瓶。
药瓶塑料材质，触感光滑，重量很轻，摇晃时里面传来药片碰撞的沙沙声。
他拧开瓶盖，倒出一片药片。
药片白色，圆形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外观无异常。”
林砚将药片放回瓶子，盖好盖子，放回原处。
“但规则说‘使用’才触发效果，单纯接触可能不计算在内。”
他看向苏晚晴。
“你手臂有擦伤，可以测试。”
苏晚晴抬起左臂，袖口卷起，小臂外侧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划痕，伤口不深，但边缘泛红，有轻微红肿。
划痕是之前在引擎室躲避幻影时，被管道边缘刮伤的。
林砚重新拿起编号001的药瓶，倒出两片药片。
“规则未说明用量，默认两片。”
他将药片递给苏晚晴。
苏晚晴接过，药片在掌心泛着白色光泽。
她看向林砚，目光平静。
“如果药片无效，伤口感染概率会增加。”
“如果药片有害，可能直接触发惩罚。”
林砚点头。
“风险已知。”
“但概率性规则必须测试，否则无法推演生路。”
苏晚晴将药片放入口中，没有水，直接干咽。
药片划过喉咙，留下细微的涩感。
她等待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手臂上的划痕没有任何变化，红肿未消退，疼痛感依旧。
林砚记录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。
“编号001，奇数，疑似无效。”
“需要对照组。”
他拿起编号002的药瓶，同样倒出两片。
药片外观相同，白色圆形，无标记。
苏晚晴再次服用。
这次，五秒后，手臂上的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。
红肿消退，伤口边缘收拢，结出一层薄薄的痂，颜色从鲜红转为暗红。
整个过程持续十五秒，然后停止。
伤口未完全愈合，但已从开放性伤口变为浅表擦伤，感染风险大幅降低。
林砚记录。
“编号002，偶数，有效。”
“规则2验证：偶数编号药品存活率70%，此处体现为治疗效果显著。”
他看向药柜，目光扫过所有编号。
“但规则1说有效率50%，意味着有一半药品无效或有害。”
“需要更多样本。”
苏晚晴摇头，手指按住手臂上的痂。
“我的身体不能一直当实验品，未知药品可能有累积毒性。”
“同意。”
林砚说，收起笔记本。
“需要其他测试对象。”
话音未落，医疗室门被推开。
周伟冲进来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瞪大，瞳孔涣散。
他衣服凌乱，领口撕破，露出锁骨，锁骨位置有一道黑色印记，印记形状不规则，像烧灼的痕迹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周伟扑过来，抓住林砚的手臂，手指用力，指甲陷入外套布料。
“它来了……它在追我……规则变了……变了……”
林砚挣脱，后退一步，与周伟保持两米距离。
“什么规则？”
周伟颤抖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纸上有血迹，血迹未干，在灯光下泛着暗红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，字迹潦草，像在极度恐慌中仓促写下。
【甲板奔跑者守则（概率追加）】
【1. 在甲板奔跑时，每十步有30%概率触发幻影追击。】
【2. 被追击时，转向左舷生存概率40%，转向右舷生存概率60%。】
【3. 若成功逃脱，下次触发概率提升10%。】
【4. 累计触发三次者，将接受“时间剥离”惩罚。】
周伟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刚才在甲板跑……想找你们……跑了二十步……触发了两次……两次都转向左舷……差点被抓住……”
他指着锁骨上的黑色印记。
“这是第二次逃脱后出现的……不疼……但感觉…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……”
林砚接过纸条，仔细阅读。
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抄录。
抄录完毕，他看向周伟。
“你转向左舷，生存概率40%，但你逃脱了两次。”
“运气很好。”
周伟摇头，动作僵硬。
“不是运气……是……是李航说的，他说跟着感觉走，感觉左边安全就转左边……”
林砚看向李航。
李航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随口一说。”
林砚重复，目光落在李航脸上。
“你之前触发高风险规则被重置，记忆丢失，但行为模式未变。”
“依赖直觉，依赖运气。”
李航低下头，脚尖在地面上摩擦，摩擦声细微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觉得那样能活……”
林砚记录，笔尖在纸上停顿。
“案例记录：李航，幸运儿特质，依赖非理性决策存活。”
“但概率不可靠。”
他看向周伟。
“你现在感觉如何？”
周伟摸向锁骨上的黑色印记，手指触碰到印记时，突然僵住。
他的眼睛瞪大，瞳孔收缩，嘴巴张开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三秒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变了，变得平板，没有起伏，像机械合成音。
“时间剥离进度20%。”
“预计一小时后完成剥离，届时个体将脱离时间流，成为静止观测点。”
说完，他恢复正常，眼神重新聚焦，但多了一层茫然。
“我刚才……说了什么？”
林砚记录，笔尖快速移动。
“时间剥离惩罚已启动，进度20%。”
“成为静止观测点……可能意味着脱离循环，但失去行动能力，永久滞留。”
周伟听懂最后一句，脸色更加惨白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我不要永远留在这里……”
他转身冲向门口，撞开李航，冲进雾气中。
脚步声急促，很快消失在雾里。
李航被撞得踉跄，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“他……他会怎样？”
“一小时后见分晓。”
林砚说，收起笔记本。
“现在优先事项是推演生路路径。”
他走向医疗室窗户，窗户玻璃蒙着水汽，水珠凝结，缓缓滑落。
透过玻璃，能看见甲板上的雾气在翻涌，像煮沸的牛奶。
雾气中偶尔闪过深蓝色身影，幻影移动速度时快时慢，时间流速不稳定的表现。
苏晚晴走到林砚身边，手电筒光束照向窗外。
光束穿透雾气，照亮一小片区域。
那片区域的雾气突然裂开，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。
口子内部不是甲板，而是扭曲的景象：破碎的船舱，倒置的机器，人影倒立行走，重力方向混乱。
裂口边缘闪烁着蓝色电光，电光噼啪作响，声音细微，但清晰可闻。
裂口持续三秒，然后闭合，雾气重新填满。
林砚记录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线条。
“时间裂缝，规则局部失效区域。”
“船长提到现实世界时间裂缝，副本内出现映射现象。”
苏晚晴握紧手电筒，金属外壳在她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。
“裂缝内部景象……像是不同时间片段的叠加。”
“可能。”
林砚说，目光依旧盯着窗外。
“规则崩溃的表现形式之一。”
“可以利用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收集数据：裂缝出现规律，持续时间，内部规则状态。”
三人离开医疗室，回到甲板。
雾气比之前更浓，能见度降到三米以内。
幻影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声音重叠，形成嘈杂的背景音，但仔细分辨，能听出内容在变化。
“压力……0.19……”
“时间裂缝……坐标偏移……”
“规则冲突率……12%……”
林砚侧耳倾听，脚步放慢。
他看向左侧，那里雾气翻涌，蓝色电光再次闪现。
第二道时间裂缝。
裂口比刚才更大，长度约两米，宽度半米，边缘电光密集，噼啪声更响。
裂口内部景象依旧是扭曲的：甲板栏杆弯曲成螺旋状，海水倒流上天，天空碎片像镜子般悬浮。
林砚走向裂缝，在距离一米处停下。
手电筒光束照进去，光束在扭曲空间中被折射，分裂成数道，照亮不同区域。
他伸手，手指探入裂缝边缘。
触感冰凉，像伸进冰水，但阻力很小，指尖传来细微的麻痹感，像微弱电流通过。
手指穿过裂缝边缘，进入内部空间。
内部的温度更低，空气粘稠，呼吸时能感觉到阻力，像在水下。
林砚收回手，手指表面凝结了一层薄霜，霜呈淡蓝色，在灯光下闪烁。
薄霜三秒后融化，水珠滴落，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痕迹。
苏晚晴靠近，从医疗箱里取出温度计，探入裂缝。
温度计是电子式，屏幕显示数字快速下降：20℃，10℃，0℃，-10℃，-20℃……
最终停在-35℃，然后屏幕闪烁，显示错误代码E-01。
苏晚晴收回温度计，屏幕已经黑屏，无法再次启动。
“内部温度极低，电子设备失效。”
林砚记录，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。
“裂缝内部规则：重力方向混乱，温度异常，时间流速未知。”
他看向裂缝内部，目光扫过那些倒立行走的人影。
人影穿着船员制服，动作僵硬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倒置的甲板上，像在正常行走。
其中一个人影转头，看向裂缝外的林砚。
脸部模糊，但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，空洞深处有蓝色光点闪烁，像星辰。
人影张嘴，没有声音传出，但林砚感觉到一段信息直接传入脑海。
信息破碎，混乱，像坏掉的磁带。
“规则……类型……关联……”
“崩溃模式……三型……”
“数据……收集……”
信息中断，人影转回头，继续倒立行走。
裂缝开始收缩，边缘电光减弱，三秒后完全闭合，雾气重新填满。
林砚站在原地，笔尖悬在纸上。
苏晚晴看向他。
“你刚才……接收到了什么？”
“信息碎片。”
林砚说，笔尖落下，在纸上写下三个词。
“规则类型，崩溃模式，数据收集。”
他看向苏晚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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