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室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,金属震颤通过甲板传递到鞋底,震得脚心发麻。
林砚走向甲板边缘,手指搭在冰凉的栏杆上,锈屑沾在指腹,粗糙的触感带着海水的咸涩。
海面依旧平静,深蓝色的水面平滑如镜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,光线均匀得像是人工布景,没有一丝自然光影的变幻。
苏晚晴站在他旁边两米处,挎包带子勒在肩上,布料绷紧,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,她的呼吸很轻,几乎被海浪声淹没。
“张丽会重置到哪里?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在持续的引擎轰鸣中清晰可辨。
“房间。”
林砚从制服口袋取出怀表,金属表盖冰凉,打开时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指针指向10点07分,秒针平稳跳动。
甲板大钟显示10点12分,黑色指针在白色钟面上缓缓移动,秒针的“咔哒”声节奏恒定。
快5分钟。
这个差值从登船开始就没变过,像是刻在时间里的固定偏移。
“所有钟表时间偏差固定。”
林砚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。
“不是随机错误。”
苏晚晴从挎包里拿出那本船员日记,纸张边缘已经卷曲,翻到8月10日那页时,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停顿。
【今天大副说,船上的钟表好像都不太准。甲板大钟快了5分钟,餐厅的挂钟慢了2分钟。】
她抬头看向船舱方向,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测量距离。
“餐厅挂钟慢了2分钟。”
“需要验证。”
林砚收起怀表,表盖合拢的轻响被海浪声吞没。
“先收集数据。”
“四个强制动作的时间点,以哪个钟为准。”
两人离开甲板,皮鞋踩在锈蚀的钢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锈屑。
回到餐厅时,墙上的挂钟显示10点20分,钟摆左右晃动,节奏机械。
林砚的怀表显示10点22分,秒针跳动两格,时间悄然流逝。
慢2分钟。
厨师还在餐台后重复夹面包的动作,夹子碰到餐盘,咔哒,咔哒,每一声间隔完全一致,像是节拍器的敲打。
林砚在笔记本上记录,笔尖划过纸张,留下清晰的墨迹。
【时间偏差汇总:】
【1. 甲板大钟:快5分钟(基准:怀表)】
【2. 餐厅挂钟:慢2分钟(基准:怀表)】
【3. 怀表:暂定标准时间(需锚点校准)】
苏晚晴走到餐台前,看向厨师,目光平静但锐利。
“现在几点?”
厨师抬起头,微笑固定,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,眼睛空洞得像玻璃珠。
“上午10点20分,女士。”
“今天几号?”
“8月15日,女士。”
“今年是哪一年?”
“1923年,女士。”
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样,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录音机里播放出来。
苏晚晴退回林砚身边,压低声音,呼吸拂过他的耳侧。
“NPC的时间认知固定。”
“他们看不到偏差。”
林砚点头,目光扫过餐厅角落的报刊架。
架子上摆着几份报纸,最上面一份的日期是“1923年8月15日”,油墨气味浓烈,像是刚印刷出来,刺鼻的味道混合着食物的油腻感。
头版标题:《皇家荣耀号首航圆满成功》,字体粗黑,边缘清晰。
林砚拿起报纸,纸张很新,指尖能感到油墨的轻微黏腻。
他快速浏览内容,眼睛一行行扫过,捕捉关键信息。
文章报道邮轮从南安普顿出发,驶往纽约,船上载有三百名乘客,一百名船员,预计航行七天,文字平铺直叙,没有情感色彩。
配图是一张邮轮照片,甲板上站满人,所有人面带微笑,笑容僵硬得像是面具。
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拍摄于8月14日下午3点,字体纤细,几乎看不清。
林砚翻到第二版,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。
天气预报栏。
【今日天气:晴,微风,能见度良好,适宜航行。】
他看向窗外,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,没有太阳,没有云层变化,海面平静得诡异,连一丝风都没有。
苏晚晴也拿起一份报纸,翻到同一版,手指划过那行字,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划痕。
“天气预报错误。”
“但错误模式……”
她停顿,眼睛盯着文字,像是在解读密码。
“规则要求我们相信报纸上的信息。”
“还是相信实际观测?”
林砚把报纸放回架子,纸张边缘对齐,动作精确得像是在摆放实验仪器。
“测试。”
“下午2点引擎室检查时,观察天气变化。”
“如果天气预报错误,错误本身可能是规律。”
两人离开餐厅,走廊里空无一人,壁灯的光线在脚下投出晃动的影子,随着邮轮的轻微摇晃而扭曲。
林砚走向楼梯,皮鞋踩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在测量距离。
“去船长室。”
“规则文本提到时间锚点信息隐藏在邮轮异常中。”
“船长室可能有记录。”
苏晚晴跟上,挎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里面的物品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“医疗室的登记簿上,最后一条记录是8月14日晚11点30分,引擎室异常震动。”
“今天早上我们登船时,是8月15日上午7点47分。”
“中间有8小时空白。”
林砚脚步不停,楼梯在脚下延伸,深色的木板表面有细密的磨损痕迹。
“循环从今天早上开始。”
“但邮轮的历史延续到昨天。”
“时间锚点可能就在那段空白里。”
船长室在邮轮顶层,楼梯爬到第五层,空气变得潮湿,带着更浓的海腥味,混合着木头发霉的气息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,门上挂着铜牌:船长室,字体已经褪色,边缘模糊。
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线。
林砚推开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像是久未润滑的机械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灯罩是绿色的玻璃,光线昏黄,在桌面上投出模糊的光圈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大约五十岁,穿着船长制服,肩章上的金线已经磨损,帽子放在桌上,帽檐压着一叠文件。
他低着头,手里握着一支钢笔,在纸上写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,沙沙,节奏缓慢而沉重。
林砚走进房间,地板是深色木板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,每一声都像是时间的叹息。
船长没有抬头,继续写,手指微微颤抖,墨迹在纸上晕开。
苏晚晴站在门口,手按在挎包上,指节微微发白,呼吸放得很轻。
林砚走到桌子前,桌面上散落着很多纸张,航海日志、气象报告、乘客名单、维修记录……所有文件都摊开着,页面边缘卷起,墨迹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浸过。
船长终于停下笔,抬起头,眼睛布满血丝,瞳孔涣散,嘴角在轻微抽搐,脸上的肌肉僵硬。
“你们……”
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,喉咙里带着痰音。
“你们是新的船员?”
林砚点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船长的视线。
“船长,我们需要查看航海日志。”
船长盯着他,眼神空洞,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,手指在桌面上摸索,颤抖着碰倒了一个墨水瓶。
墨水洒出来,在文件上晕开一团黑色,慢慢扩散,染脏了纸面。
船长没有管,抓起一本厚重的硬皮本子,推到林砚面前,本子封面上写着“航海日志”,字体烫金,已经褪色,边缘磨损。
林砚翻开,纸张厚重,翻动时发出“哗啦”声,日志从8月1日开始记录,每天一页,内容简短:经纬度、航速、天气、备注。
他快速翻到8月14日,指尖在页面上停顿。
【8月14日,位置:北大西洋,北纬42°,西经50°】
【天气:晴,能见度良好】
【航速:18节】
【备注:一切正常。晚11:30引擎室报告异常震动,检查无果。已记录。】
翻到8月15日,这一页是空白的,还没有写,纸张洁白得刺眼。
林砚往前翻了几页,8月10日,8月11日,8月12日……每天的记录都很正常,但在8月5日的备注栏,他注意到一行字。
【今日下午3点,二副报告在右舷方向看到不明阴影,持续约十秒后消失。雷达无显示。已记录。】
林砚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,笔尖快速移动,墨迹清晰。
然后他看向船长,声音平稳但带着压迫感。
“船长,8月14日晚上的异常震动,具体是什么声音?”
船长身体一颤,抬起头,眼睛睁大,瞳孔收缩,脸上的肌肉扭曲。
“声音……”
“像是敲打管道。”
“咚,咚,咚。”
“很有节奏。”
“但引擎室里没有人。”
“我和大副下去检查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他停顿,手指抓住桌沿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木头里。
“然后我们就听到了别的声音。”
林砚笔尖悬在纸上,等待。
“什么声音?”
船长嘴唇哆嗦,冷汗从额头滑落,滴在桌面上,留下深色的水渍。
“低语。”
“很多人在低语,听不清内容,从管道里传出来。”
“大副说那是引擎的噪音,但我听得出来,不一样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他突然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,撞在墙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,在寂静中回荡。
“那是从海里传来的!”
船长冲向窗户,一把拉开窗帘,布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,深蓝色的海水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。
“你看!”
他指着海面,手指颤抖,指甲缝里塞着污垢。
“海里有东西!”
“它一直在跟着我们!”
林砚走到窗边,海面平静,深蓝色的水延伸向天际,没有阴影,没有异常,只有无尽的空旷。
苏晚晴也走过来,目光扫过海面,然后落在船长脸上,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船长,你最后一次校准船钟是什么时候?”
船长愣住,转过头,眼神迷茫,像是从噩梦中惊醒。
“船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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