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停在练习册空白页的最后一个句号上，墨迹未干，像凝固的血滴。
林砚合上练习册，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，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他抬眼望向四周，低语声如潮水般起伏，裹挟着恐惧与绝望。
“李强变成球了……还在动……”
“张薇碎了……什么都没剩下……”
“我们都会死……下一个是谁……”
陈默坐在旁边的座位上，手指绞在一起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校服袖口被汗水浸湿。
“林砚，下一节课……”
“等。”
林砚的声音平稳，不带一丝波澜。
他转向黑板上的时钟，秒针逆时针跳动，分针停在8：48，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扭曲。
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。
教室前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，门锁弹开。
几个学生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希冀的光芒。
一个男生站起来，冲向门口，脚步踉跄。
他握住门把手，用力一拉，门开了。
门外是走廊，日光灯管照亮灰色的墙壁，地面铺着白色瓷砖，空无一人。
男生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三秒，回头看了一眼教室，又看向走廊。
“外面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叮铃铃——
上课铃响了，刺耳的铃声从喇叭里炸开，像尖刀刺穿耳膜。
男生脸色一变，转身想冲回座位。
他的脚刚抬起，身体便僵住，像被无形的胶水固定在空中。
男生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——左脚离地，右手前伸，表情惊恐，瞳孔放大。
然后他开始融化。
从脚开始，皮肤变成半透明的蜡状物质，向下流淌，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。
十秒。
男生整个人化成一滩白色蜡油，在地板上摊开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水洼，表面泛起几个气泡，破裂。
门自动关上，锁舌弹出，咔。
教室里一片死寂，只有呼吸声沉重。
林砚记录数据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规则一：“上课铃响后，必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”
触发条件：铃响瞬间未就座。
违例后果：身体液化。
执行者：未知，非王老师直接出手。
优先级：规则一高于自由行动。
王老师推门走进教室，腋下夹着那个球体，球体在蠕动，校服布料下凸起移动的速度加快了。
他走上讲台，把球体放在讲桌一角，转身面向全班。
“上课。”
起立，坐下。
流程重复，机械而麻木。
王老师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下新的板书，粉笔字迹工整得诡异。
“第二堂课：小组讨论。”
“规则补充：”
“4.小组讨论时，每个学生必须发言一次。”
林砚的目光扫过这行字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规则四。
与规则三矛盾。
规则三：“禁止交头接耳。”
小组讨论必然涉及交谈。
规则四要求发言。
发言与交头接耳的定义边界在哪里？
王老师放下粉笔，粉笔灰飘落。
“现在开始分组。前后两排，四人一组。”
教室里的桌椅开始移动，不是学生推动的，桌椅腿在地板上滑动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像指甲刮过黑板。
林砚的课桌向前移动半米，与前排的桌子并拢，左边的桌子靠过来，右边的桌子也靠过来，四张桌子拼成一个方形，组成一个小组。
林砚扫了一眼组员。
前排两个学生：一个戴眼镜的男生，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；一个短发女生，嘴唇咬得发白。
左边是陈默，手指还在抖。
右边空着——原本坐在右边的女生在上一堂课消失了，现在那个位置坐着另一个男生，瘦高个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赵明。
林砚的大脑给出名字。
赵明的手指在抖，他盯着桌面，不敢抬头，校服领口被冷汗浸透。
王老师站在讲台上，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全班。
“讨论主题：函数连续性的判定条件。”
“时间：十分钟。”
“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，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几个小组开始低声交谈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林砚没有动，他观察。
前排的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，开口说：“函数f（x）在点x0连续，需要满足三个条件……”
声音很小，但能听清，带着颤抖。
短发女生点头，接话：“第一，f（x0）有定义；第二，极限存在；第三，极限等于函数值。”
陈默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。
赵明低着头，嘴唇在动，但听不见说什么，只有气音。
林砚记录。
发言行为正在进行。
规则四要求“必须发言一次”。
规则三禁止“交头接耳”。
现在的情况是：学生在交谈，但王老师没有干预。
说明在“小组讨论”环节，规则三暂时失效，或被规则四覆盖。
优先级：时间顺序？新规则覆盖旧规则？
需要测试。
林砚开口，声音平稳，音量适中。
“判定条件中，极限存在的前提是左右极限相等。”
眼镜男生看向他，点头。
“对，左右极限相等，且等于函数值。”
发言完成。
林砚停止说话，他观察王老师的反应。
王老师站在讲台上，目光扫视全班，眼球转动像摄像头扫描，没有看向林砚这个小组。
规则四检测通过。
接下来测试规则三的边界。
林砚看向陈默，陈默的嘴唇还在颤抖。
“陈默。”
林砚叫他的名字。
陈默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慌乱。
“发言。”
林砚说。
陈默愣了两秒，然后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、我觉得……连续性很重要……”
声音发颤，但说出来了。
发言完成。
林砚点头，他看向赵明。
赵明还在低头，手指攥着桌沿，指节发白，像要捏碎木头。
“赵明。”
林砚叫他。
赵明没反应。
“赵明。”
第二声。
赵明抬起头，眼睛里有血丝，瞳孔收缩。
“该你发言。”
林砚说。
赵明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声音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时间过去五秒。
赵明还是没说话。
王老师的头转了过来，缓慢地，像生锈的齿轮，目光落在赵明身上。
“赵明同学。”
王老师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小组讨论时，每个学生必须发言一次。这是规则第四条。”
赵明的身体开始发抖，他张开嘴，努力想发出声音，只有气音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说不出来。
王老师走下讲台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，一步一步，像敲在心脏上。
赵明想站起来，但腿软，跌坐回椅子上。
王老师走到小组旁边，伸出手，那只手还是正常肤色，没有变成暗灰色，手指指向赵明。
“违例。”
赵明的眼睛睁大，脖子开始膨胀，像吹气球一样，皮肤撑开，血管凸起。
喉咙部位鼓起一个肿块，肿块在蠕动，向上顶。
赵明的嘴巴被迫张开，越张越大，下颌骨发出咔咔的断裂声。
肿块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是一个肉球，表面覆盖着黏液，还在跳动。
肉球掉在桌面上，滚了一圈。
赵明的身体瘫软下去，趴在桌上，不动了，脖子恢复正常大小，但皮肤上留下一圈暗红色的勒痕。
他还活着，胸口在起伏，但失去了意识。
王老师收回手，看向桌面上那个肉球，肉球表面裂开一道缝，里面是空的，没有器官，没有组织，只是一个空心的肉囊。
王老师弯腰，捡起肉球，放进西装口袋。
“继续讨论。”
王老师走回讲台。
林砚记录数据。
规则四违例后果：器官剥离，保留生命体征。
执行者：王老师。
触发条件：未发言。
发言内容无要求，只需发出声音。
赵明试图说话，但发不出完整音节，算未完成发言。
规则检测标准：声音输出，而非意图。
优先级确认：在“小组讨论”环节，规则四生效，规则三暂时失效。
但规则三的失效范围需要进一步测试。
林砚看向前排的眼镜男生。
“继续讨论。”
他说。
眼镜男生咽了口唾沫，重新开口，声音更低了。
“那、那左右极限的计算方法……”
讨论继续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蚊蝇嗡鸣。
林砚在脑中构建规则逻辑树。
规则一：时空定位。
规则二：交互行为。
规则三：社交限制。
规则四：特定环节强制行为。
规则之间存在覆盖关系。
新规则覆盖旧规则。
时间顺序决定优先级。
但存在例外——规则二的隐藏条件（语气确定性）表明，执行者拥有主观解释权。
解释权可能凌驾于优先级之上。
需要更多数据。
林砚看向陈默，陈默的脸色比刚才更白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但他还在努力听讨论，嘴唇无声地重复眼镜男生说的话，模仿行为。
林砚记下这个特征。
时间过去八分钟，讨论接近尾声。
王老师敲了敲讲桌。
“时间到。”
桌椅开始移动，滑回原位，小组解散。
林砚的桌子回到靠窗的位置，赵明还趴在桌上，昏迷不醒，脖子上的勒痕颜色变深了，从暗红变成紫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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