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小镇休整了两天,我们的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。
这两天里,我们每天都会去小镇的街道上走走,熟悉这个世界的节奏。我会去文具店买一些图纸笔和本子,继续画我的图纸——这是我三年来从未放弃的习惯,哪怕在最艰难的副本里,我也会偷偷画几笔。
林野则每天都要去吃不同的东西,从早餐的豆浆油条,到午餐的牛肉面,再到晚餐的烧烤,他把三年来没吃过的美食都补了回来。苏晚则会去买一些生活用品,给我们准备干净的衣服,还会给阿黄买狗粮(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,说阿黄吃这个长得壮)。老周头则会去和镇上的老人聊天,打听各地的消息,尤其是关于“失踪人员”的消息。
第三天早上,老周头把我们叫到了客栈的院子里,脸上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我打听了一下,三年前失踪的人员,大多是在那座废弃居民楼附近的。政府在那边设了警戒线,不让人靠近。”老周头说,“而且,我还听说,有一些回来的人,身上都带着一些奇怪的印记,说是在副本里留下的。”
林野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在副本里被怪物抓伤的。“我也有,这有什么关系吗?”
“应该没关系。”老周头摇了摇头,“但我觉得,我们不能太张扬。毕竟,我们是从那个副本里出来的,要是被人发现了,可能会惹上麻烦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:“周叔说得对。我们现在最重要的,是找到沈砚的父母。至于其他的,慢慢再说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那我们接下来,就往废弃居民楼的方向走,那边应该能找到更多关于我父母的消息。”
“没问题!”林野拍了拍胸脯,“我们陪你一起去!”
当天下午,我们收拾好行李,带着阿黄,离开了小镇。
废弃居民楼位于小镇以西的郊区被一圈铁丝网围了起来。
走近时,我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、陈旧的味道——灰尘和霉菌混在一起,像副本里每一次入口开启前的气息。
不同的是,今天的阳光格外明亮。
铁丝网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,手里拿着对讲机,时不时对着话筒说几句。他们盯着我们这几个“突然出现”的陌生人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
林野往我身边靠了靠,压低声音:“要不,我们先别硬闯?”
我摇头,目光死死盯着那栋熟悉的灰楼。
“我必须进去。”我轻声道,“三年前,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我父母还在屋里。他们最后的位置,就在这栋楼附近。”
苏晚握住我的手腕,掌心温热:“沈砚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不能硬来。”
老周头从旁边凑过来,仔细打量着四周,忽然指了指斜对角的一条小路:“看那里,好像有个缺口,能绕到后面去。”
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见铁丝网底端有一处被压弯的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钻过一样。
阿黄此时突然竖起了耳朵,冲那边轻轻叫了一声,尾巴微微摇着。
“它好像认识路。”苏晚轻声道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背包带子收紧了些:“那就从那里绕进去。小心点。”
四人一狗,悄无声息地贴着墙边移动。阿黄走在最前面,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地面,像是在记忆三年前的味道。
穿过缺口时,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安静的旷野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警察似乎听见了动静,朝这边望来。
林野猛地一拽我,我们立刻蹲下身,躲在一道矮坡后面。
远处传来一声询问:“那边是什么人?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我以为要暴露时,阿黄突然“汪”了一声,从坡后窜了出去。
它朝着铁丝网那边欢快地跑了两圈,又绕回来,围着警察的腿转来转去,像是在撒娇。
那两个警察愣了一下,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掏出对讲机,语气缓和了不少:“是条狗,没威胁。像是附近野狗钻过去的。”
对讲机那头说了几句,他点点头:“行,知道了。继续盯着。”
风波过去,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大半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林野抹了把脸,“差点就暴露了。”
苏晚轻轻拍了拍我的背:“没事了,我们进来了。”
我抬头望向那栋灰楼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三年了。
我站在入口,看着那扇布满裂痕的玻璃门,忽然想起什么,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——那是我在小镇客栈里,特意买的一包符纸。
不是副本里的诡异符箓,只是普通的、红纸剪的平安符。
我把其中一张塞进口袋,剩下的递给林野、苏晚和老周头。
“这是我在镇上买的。”我声音有点哑,“图个心安。”
林野接过那道红纸平安符,随手折了折,塞进胸口的衣兜里:“行,跟着沈大工程师混,总没错。”
苏晚也把平安符小心地放进包里,眼神认真:“我们一起平安出去,找到家人。”
老周头摩挲着那红纸,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
我们并肩走进那扇大门。
大厅依旧空旷,只是少了当年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和腐烂味,多了些灰尘堆积的味道。地上的血迹早已被岁月抹去,只留下一些深浅不一的污渍,像被遗忘的伤疤。
我沿着楼梯往上走,一步一步,数着台阶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第二十层时,我停了下来。
这里,是我当年住过的临时据点,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团队生活”开始的地方。
地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印记,那是当年我们围坐烤火的位置。
林野蹲下身,摸了摸那圈印子:“原来我们坐这儿。”
苏晚轻声道:“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煮面吗?水没开,你就往里面下挂面,煮成一锅糊糊。”
林野挠着头笑:“那不是条件艰苦嘛。后来你不是教我怎么煮水、怎么控火了吗?我现在煮面可专业了。”
老周头在一旁笑着接话:“是啊,你现在煮的面,可比当年好吃多了。”
我站在一旁,听着他们打趣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阴暗的角落里,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恐惧影子,但此刻,这些影子都被笑声一点点驱散。
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——那是我父母最后出现的位置。
门虚掩着。
我的手心瞬间冒汗,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。
林野看出我的紧张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别担心,我们都在。”
我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屋里一片狼藉,桌椅翻倒,纸张散落,灰尘厚得能埋住脚踝。
我快步走到窗边——那里,是我当年最后一次看见父母的地方。
那时他们正站在窗前,朝我挥手,喊着我的名字。
“沈砚!沈砚!”
“快回来!”
“跟我们一起走!”
我伸出手,仿佛想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一片虚空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,把我淹没。
当年,我以为他们被怪物拖走了;后来,我以为他们永远留在了副本里;再后来,我习惯了“他们不在”的生活。
可现在,我站在他们最后停留的位置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敢深思的念头——
他们,会不会还在这个世界里?
哪怕不是这个世界的“本体”,有没有可能,他们以某种方式,和我一样,从副本里“出来”了?
“沈砚?”苏晚轻轻唤了我一声,“你还好吗?”
我回过神,勉强笑了笑:“我没事。”
我蹲下身,在地上一片狼藉里,仔细翻找着。
忽然,我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。
我扒开灰尘,露出了一角熟悉的蓝色塑料壳。
是——手机。
是我三年前的那部手机。
屏幕碎得像蜘蛛网,外壳已经褪色,电池鼓得厉害。可我几乎是凭着本能,认出了它。
我颤抖着手,把它从灰尘里捧了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你以前的手机?”林野凑近,轻声问。
我点点头,指尖在冰凉的外壳上摩挲:“三年前,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它还在我口袋里。”
我试着按开机键。
屏幕闪了一下,黑了下去。
再按。
又闪了一下。
然后,彻底没反应。
我不死心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备用充电宝,插上数据线。
指示灯亮了。
虽然只是微弱的红色灯,但亮得像一颗星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手机坏了,数据肯定也没了。可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在提醒我——
这里,确实是我三年前走过的路。
我在屋里继续翻找,希望能找到一点别的痕迹。
忽然,阿黄冲着墙角低叫了一声。
我们立刻走过去。
墙角处,有一小片被灰尘盖住的纸板,似乎被人长期压在身下。
林野伸手拨开灰尘,露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。
上面是我三年前画的图纸草图——密密麻麻的线条,标注不清的符号,还有几处随手写的、没来得及完善的工程计算。
“你在副本里,还在画图?”苏晚有些惊讶。
我点点头:“那时候,我总觉得,只要还能画图纸,我就还在正常世界里。好像只要画着画着,有一天就能从这里走出去。”
老周头看着那些图纸,叹了口气:“小伙子,你是个有心的人。工程这行,讲究的就是个稳字。你在那么危险的地方,还能保持冷静,画图纸,整理思路,不容易。”
我把图纸一张张收好,放进背包里。
这些东西,对别人来说,可能只是废纸。
但对我来说,它们是我还活着、还没被深渊吞没的证明。
就在这时,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——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刮蹭门板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很轻,却在寂静的楼道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和林野对视一眼,同时站起身。
苏晚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。
阿黄竖起耳朵,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低吼。
“谁?”我沉声问。
门外没有回应,只有那轻微的刮蹭声,还在继续。
林野慢慢靠近门,压低声音:“我去看看。”
我拉住他:“一起。”
我们三人并肩走到门口,屏住呼吸。
阿黄突然往前冲了两步,对着门内侧轻轻叫了一声。
下一秒,门外的声响停了。
我伸手,缓缓拉开了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吹过走廊的尽头,带着灰尘和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野皱眉,四处张望,“没人啊。”
苏晚轻声道:“会不会……是副本残留的声音?”
我摇头,目光落在走廊地面上。
那里有一串浅浅的脚印。
不是新的,却也不算太旧。
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,又迅速消失了一样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我沉声道,“而且,不是最近几天。”
老周头眯起眼睛:“难道……还有别的从副本里出来的人?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如果有别人,那他们现在在哪里?
他们过得好不好?
有没有像我一样,在找自己的家人?
我沿着脚印,慢慢往前走去。
脚印一路延伸,直到楼道的转角处,突然消失。
像是走到了世界的尽头。
我站在转角,手心微微出汗。
前方,是一扇紧闭的防火门。
门把手上,挂着一条小小的红绳。
红绳的另一端,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。
和我口袋里的这张,几乎一模一样。
我愣住了。
苏晚也看见了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这……这是我们刚买的那种平安符。”
林野瞪大了眼睛:“难不成……有人也来这里找过家人?和我们一样的人?”
我伸手,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条平安符。
绳子很旧,却没有断。
平安符上,用黑色的水笔写着两个小字——
“阿砚”。
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是我的小名。
只有我的父母,才会这么叫。
我死死攥着那张小小的平安符,指节发白。
身后,苏晚和林野都安静了下来,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。
过了许久,我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……他们,来过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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