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路灯昏黄，把克洛维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个张牙舞爪的皮影戏小人。
“陈三两！你是不是脑子里那根弦搭错了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，你就敢玩越狱？你知道为了找你我差点把罗盘都给砸了吗？！”
克洛维拄着拐杖，单腿蹦跶着，金发凌乱，那张原本能去走T台的帅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，活像个被始乱终弃的小媳妇。
陈三两慢悠悠地从楼道阴影里走出来，手里还捏着那半个橘子。他没急着回话，而是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这才开口。
“这位国际友人，稍安勿躁。首先，我这不叫越狱，叫回家探亲；其次，你那是罗盘不是GPS，本来就定不了位；最后，作为一名专业的民俗局干员，连个瘸子都看不住，您这业务能力是不是该回炉重造了？”
这一串话，他说得极快，字正腔圆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机关枪里的子弹，哒哒哒地往外蹦，连个磕巴都不打。
语调里还带着一股子奇异的韵律，抑扬顿挫，听着不像是在吵架，倒像是天津卫茶馆里刚开场的单口相声，透着股子“损”劲儿。
克洛维张着嘴，愣是被这一通抢白给噎住了。
他眨巴着碧蓝的大眼睛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这小子之前在医院不是挺闷的吗？
怎么回了一趟家，嘴皮子变得比砂纸还利索？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克洛维指着他。
“我什么我？走吧。”陈三两把橘子皮随手一抛，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“不是要当保姆吗？上车。”
他不等克洛维反应，拄着拐杖，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越野车。
克洛维看着他的背影，挠了挠那一头金毛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见鬼了，怎么感觉这小子气场变了？”
陈三两拉开后座车门，身子刚探进去一半，动作就猛地顿住了。
冷。
不是那种空调开太低的冷，而是一种仿佛置身于刀山剑林之中的森寒。
车里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冰碴子，扎得人肺管子生疼。
驾驶座上，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作战服，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，露出修长的脖颈。
从后视镜里，陈三两看到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漂亮，眼尾微微上挑，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她只是淡淡地瞥了陈三两一眼，就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死肉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陈三两脑海里那两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声音，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，然后——
死机了。
【卧槽！卧槽！卧槽！】
【别出声！千万别出声！这女的是个煞星！】
【我的妈呀，这哪里是人，这分明是个人形绞肉机！她杀过的生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米都多！】
【躲起来！快躲到意识最深处去！别让她感觉到咱们的存在！不然咱们仨都得被她拿去祭刀！】
脑子里的弹幕疯狂刷屏，字体都变成了惨厉的血红色。
刚才还嚷嚷着要当“祖宗”的“逗千斤”和“捧万死”，此刻怂得像两只遇见了霸王龙的鹌鹑，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两个小黑点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陈三两的大脑皮层褶皱里。
陈三两心里一惊。
这还是那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邪祟第一次露出这种恐惧的情绪。
他不动声色地坐进车里，关上门，把那种刺骨的寒意隔绝在狭小的车厢内。
克洛维这时候也费劲地爬上了副驾驶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，干笑着介绍：
“那个……三两兄弟，给你介绍一下。这位是我们行动队的王牌专员，欧清寒。外号……呃，大家都叫她‘人间凶刃’。”
陈三两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欧清寒没有回头，也没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，挂挡，然后——
轰！
油门直接被踩进了油箱里。
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，巨大的推背感瞬间把陈三两死死钉在靠背上。
还没等他回过神，车子已经像一枚出膛的炮弹，直接弹射起步。
“慢……慢点！欧姐！慢点！我还要留着命去吃馄饨啊！”
克洛维抓着车顶的把手，脸都被甩歪了，发出一声惨叫。
欧清寒置若罔闻。
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，那辆庞大的越野车在她手里灵活得像条泥鳅。
变道、超车、漂移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毫厘之间，几乎是擦着其他车的后视镜飞掠而过。
窗外的霓虹灯拉成了流光溢彩的线条，疯狂向后倒退。
陈三两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相比于脑子里那两个正在疯狂念经祈祷的怂货，这点速度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。
“没时间送你回医院了。”
克洛维一边忍着呕吐的欲望，一边转过头，把一份档案袋扔给后座的陈三两。
“就在刚才，我们监测到‘顺天货运’的后台数据出现了异常波动。半小时前，他们注销了所有的电子档案，连服务器都物理销毁了。”
陈三两接过档案袋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，上面是顺天货运的注册信息和几个地址。
“这是要跑路？”陈三两问。
“比跑路更严重。”克洛维脸色难看，“这是‘毁尸灭迹’。那辆凭空蒸发的货车，说明这背后有个大家伙。现在他们切断了所有线索，只剩下一个地方还没来得及处理。”
他指了指档案上的一行字。
“郊区中转站。”
“那是顺天货运的一处废弃仓库，据说早就不怎么用了。但刚才技术科追踪到，最后一笔数据流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。”
车子猛地一个急转弯，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。
欧清寒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，清冷，沙哑，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。
“坐稳。”
话音未落，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。原本平坦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周围的路灯越来越少，最后彻底消失，只剩下车头两束雪亮的大灯，劈开了前方浓重的黑暗。
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，荒草丛生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，一个生锈的大铁门出现在车灯的尽头。
铁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，隐约能认出“顺天”两个字。
“到了。”
欧清寒一脚刹车，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铁门前。
车刚熄火，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。
陈三两皱了皱鼻子。那是纸张受潮发霉的味道，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这味道他很熟悉，在医院那个充满了纸人的“幽隙”里，这股味道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“看来找对地方了。”
克洛维收起了嬉皮笑脸，从腰间摸出一把符纸。
虽然他是个战五渣，但好歹也是正经民俗局编制，该有的架势还是有的。
欧清寒推门下车，走到后备箱前，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。
她伸手拎起黑匣子，背在背上，动作行云流水。那匣子看起来分量不轻，在她手里却像根羽毛。
陈三两拄着拐杖，最后一个下了车。
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夜风吹过荒草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远处那栋孤零零的办公楼里亮着昏黄的灯，却看不到一个人影。
“这地方……阴气很重啊。”克洛维缩了缩脖子，手里的符纸捏得死紧，“马队他们还在赶来的路上，我们要不……先等等？”
他是真不想进去。这一路上，他那点可怜的灵觉一直在疯狂报警，告诉他前面是个大火坑。
欧清寒没理他。
她径直走到那两扇紧闭的大铁门前。门上缠着粗大的铁链，挂着一把拳头大小的铜锁。
她没有找钥匙，也没有用工具。
她只是微微侧身，抬起那条穿着黑色作战靴的长腿，然后——
砰——！
一声巨响，震得陈三两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两扇几百斤重的大铁门，连同上面缠绕的铁链，就像是被炮弹击中了一样，直接从门框上飞了出去！
铁门在空中翻滚了两圈，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水泥地上，激起一片尘土。
【我滴个乖乖……这腿法，踢死一头牛都跟玩儿似的。】脑子里的“捧万死”没忍住，哆哆嗦嗦地冒了个泡，又迅速潜水了。
尘土散去。
原本被铁门遮挡的院子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三人面前。
克洛维只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，手里的符纸“哗啦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陈三两也眯起了眼睛，握着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院子里，不是空的。
那里站满了人。
足足有四五十个，全都穿着顺天货运那种灰蓝色的工装制服，密密麻麻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。
他们有的手里还保持着搬运箱子的姿势，有的正拿着笔在记账，有的似乎正在交谈。
但此刻，他们全都停下了动作。
四五十双眼睛，在铁门飞出去的那一瞬间，齐刷刷地转了过来，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三人。
他们的脸上，全都挂着一种僵硬、诡异、且一模一样的微笑。
那是纸扎人的笑。
而在那片死寂的人群正中央，陈三两看到了一辆大货车。
车头严重变形，挡风玻璃破碎，车身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正是那辆把他撞进医院、又在警局凭空消失的肇事货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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