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昆市民俗局,地下二层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,混合着不知哪里渗出来的地下水腥气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特别联络员待遇?”
王为民伸出手指,在铁皮档案柜上抹了一把,指尖顿时黑了一层。
他心疼地拍了拍自己那件夹克衫,生怕沾上灰,“咱们好歹是总局派来的,不给安排个向阳的办公室就算了,把咱们塞进这就差挂个停尸房牌子的破仓库,是不是有点太不拿豆包当干粮了?”
张爱国板着脸,正在检查墙角的监控探头,确认线路已经被掐断后,才沉声道:“老王,少说两句。强龙不压地头蛇,咱们这次来查内鬼,人家没直接给咱们下马威就算客气了。”
“这还不叫下马威?”
王为民愤愤不平地指着门口,“那个什么行动队的高队长,把咱们往这一扔,说什么赵局去州里开会了,让他全权接待。结果呢?转头人就没影了,连口热乎水都没有。”
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欧清寒没说话。
她正拿着一块鹿皮布,细致地擦拭着手中的唐横刀“诛邪”。
她的眼神很专注,仿佛周围的霉味和王为民的碎碎念都不存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每一步都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门框一暗,一个巨大的身影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。
来人是个光头,满脸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着,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小的佛珠。
但他身上穿的不是袈裟,而是一件经过暴力改装的战术海青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小臂,肌肉虬结,青筋暴起。
最违和的是,这和尚手里正抓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,吃得满嘴流油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和尚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蒲扇般的大手在胸前随意抹了两把,“贫僧朱远寂,法号远寂,俗名朱闯。听说总局来了几位施主,特来……嗝,化个缘?”
王为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包。
朱远寂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不像高僧,倒像个劫道的土匪:“开个玩笑。我是看几位施主面色红润,想必还没吃饭吧?食堂今天有红烧肉,去晚了可就被那帮饿死鬼抢光了。”
张爱国皱眉,刚想拒绝,却见朱远寂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闪过一道精光。
“尤其是欧施主,”朱远寂看向欧清寒,随手把啃了一半的鸡骨头扔进垃圾桶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,“你要是再不去,有些热闹可就赶不上了。”
欧清寒擦刀的手一顿,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高文渊那孙子,”朱远寂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肉丝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“一大早就带着行动队的主力出去了。说是去办个大案子,地点嘛,就在陈家老宅。”
“听说,是要抓个叫陈三两的小子。”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刀鸣。
欧清寒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长刀已然归鞘,周身散发寒气。
“他在哪?”她问。
朱远寂嘿嘿一笑,指了指楼上:“我也正想去看看热闹,顺便看看能不能给那孙子……哦不,给那位高队长超度一下。几位,搭个顺风车?”
……
陈家老宅,演武场。
气氛凝固到了极点。
高文渊手里的拘捕令在风中哗哗作响,那上面鲜红的印章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,死死盯着场中央的陈三两。
周围的陈家子弟一个个噤若寒蝉。
“协助调查?”
陈三两笑了,他手里的阴阳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,发出有节奏的“啪、啪”声,“高队长,您这词儿用得挺讲究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好市民,要在您这儿领锦旗呢。”
【这孙子长得真寒碜。】
逗千斤的声音在脑海里尖锐地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,【你看他那张脸,跟拿鞋底子抽过似的,还是带钉子的那种鞋底。这倒三角眼,这颧骨,啧啧,典型的克妻克子克全家面相。】
【那是煞气。】捧万死的声音低沉冷硬,【这人身上有人命,而且不止一条。他看你的眼神,不是在看嫌疑人,是在看死人。】
陈三两当然知道。
二阶“通明道心”正在疯狂预警。
在高文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具下,是一团翻涌的黑色恶意,像一条毒蛇,正吐着信子寻找下口的最佳位置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调查。
这是灭口。
“陈少爷真会说笑。”高文渊往前迈了一步,黑色的风衣摆动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秃鹫,“喜乐汇那把火烧得蹊跷,有人举报是你为了争夺家产,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。你也知道,咱们局里办案讲究证据,只要你跟我们回去,把事情说清楚,若是冤枉了你,我高某人亲自给你摆酒赔罪。”
“放屁!”
一声怒喝从侧面传来。
陈建业大步流星地冲进场中,挡在陈三两身前。
这位平日里沉稳隐忍的陈家代理家主,此刻脖子上青筋暴起,指着高文渊的鼻子骂道:“高文渊,你还要不要脸?喜乐汇那是我们陈家的产业,三两刚回来几天?他烧自己家房子干什么?你这是欲加之罪!”
“陈三爷。”
高文渊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淡淡地扫了陈建业一眼,“有些话可不能乱说。妨碍公务,这顶帽子扣下来,你们陈家现在这风雨飘摇的小身板,恐怕扛不住吧?”
说着,他身后的十几名黑衣队员齐刷刷地向前一步,手里的枪械保险打开,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。
枪口虽然垂下,但那种无形的威慑力,瞬间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来。
阁楼上,陈书瑶紧紧握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。
“该死!”
她狠狠地锤了一下栏杆。
信号屏蔽器。
高家这次是有备而来,这是要把陈家彻底封死,关门打狗。
场中央。
陈三两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陈建业。
“三叔,您歇着。”
他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甚至还伸手帮陈建业整理了一下领口,“人家高队长是公职人员,咱们得配合。再说了,我也想去局里喝杯茶,听说那里的茶叶……特别苦?”
陈建业急了:“三两!你疯了?进了那个门……”
“进了那个门,也就是换个地方讲相声。”陈三两截断了他的话,转头看向高文渊,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,眼神变得幽深,“高队长,既然是请我喝茶,那这手铐,就免了吧?”
高文渊从腰间摸出一副特制的手铐。
“那可不行。”
高文渊狞笑着,一步步逼近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陈少爷,委屈一下,别让兄弟们难做。你要是敢反抗……呵呵,拘捕当场击毙,这流程我可是熟得很。”
距离只有三步。
两步。
陈三两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【干他!】逗千斤在尖叫,【扇死他!把他的脸扇成猪头!】
【左边那个狙击手锁定了你的眉心。】捧万死冷静地报点,【右边两个拿着电击枪。高文渊袖子里藏着暗器。三两,动手就是鱼死网破。】
鱼死网破?
陈三两眼中闪过一丝疯狂。
那也得看这网够不够结实,这鱼……会不会咬人!
就在高文渊的手即将触碰到陈三两手腕,陈三两即将爆发的瞬间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道凄厉至极的破空声,骤然炸响!
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花。
一道灰黑色的流光从大门外激射而来,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动能,直接撞进了高文渊和陈三两之间的空地上。
“铛!!!”
火星四溅。
一把通体散发着森寒煞气的唐横刀,深深地钉进了坚硬的青石板里。
刀身入石三分,露在外面的刀尾还在剧烈地颤抖,发出嗡嗡的龙吟声,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。
高文渊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把刀,距离他的脚尖只有不到两厘米。
只要稍微偏那么一点点,废掉的就不是这块青石板,而是他的一条腿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大门方向。
原本被撞开的大门处,尘土飞扬。
三个人影逆着光,缓缓走了进来。
走在最中间的女人,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工字背心,露出的手臂上满是伤痕和肌肉线条。
她扎着高马尾,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墨黑色的眸子,深不见底。
她赤手空拳,却仿佛手里握着千军万马。
在她身后,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心疼地擦着汗,另一个身姿笔挺的男人则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全场。
高文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认识这把刀。
在民俗局的内部档案里,这把刀和它的主人一样,都是标注着“极度危险”的红色代号。
女人一步步走来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她走到那把还在震颤的长刀旁,伸手握住刀柄,轻轻一拔。
“锵!”
长刀出土,带起一蓬碎石。
她随手挽了个刀花,冷冽的刀尖斜指地面,目光越过高文渊,落在陈三两身上,确认他毫发无损后,才重新看向那个脸色铁青的行动队长。
“秦昆局好大的威风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裹着冰碴子,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我看今天,谁敢动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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