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横刀在欧清寒手中闪着寒光。
高文渊那只原本要扣住陈三两手腕的手,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,目光越过刀柄,死死盯着那个穿着工字背心的女人。
欧清寒没看他,径直走到陈三两身前。
“欧清寒。”高文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“这是秦昆,不是你们余水那个烂摊子。你这是要暴力抗法?”
“抗法?”
欧清寒还没说话,那个一直跟在后面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先一步挤了上来。
王为民脸上堆着憨厚笑容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卷了边的红皮小册子。
他伸出手指,在舌尖上沾了点唾沫,慢条斯理地翻开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查彩票中奖号码。
“高队长,这就言重了。”王为民笑呵呵地指着册子上一行字,“根据《民俗事务管理条例》四章第十二条,跨大区执行针对编外特勤人员的拘捕行动,必须持有总局签署的红头一级令,并由两名以上督察员在场监督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精光:“陈三两同志目前是我们余水局的特聘编外特勤,高队长,您的红头文件呢?督察员呢?”
高文渊脸色一沉:“他是嫌疑人!”
“嫌疑人也是有人权的嘛。”王为民合上册子,揣进怀里,顺手拍了拍胸口,“再说了,按照程序,就算要审,也得是我们余水局和你们秦昆局联合审理。您这直接带人上门,连个招呼都不打,是不是有点……越界了?”
这一番话,软中带硬,把程序正义这面大旗扯得虎虎生风。
这就是老油条的智慧。
跟流氓讲道理,跟不讲道理的人讲法律,主打一个恶心人。
陈三两躲在欧清寒身后,手里那把阴阳折扇唰地展开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。
【漂亮!】
【这胖子看着憨,肚子里全是坏水儿。这叫什么?这叫拿大清的律法斩明朝的官,虽然朝代不对,但就是这么个理儿!这高文渊的脸都绿了,跟刚吞了只苍蝇似的。】
【确实绿了。】捧万死的声音依旧低沉,【而且印堂那团黑气更重了。三两,这孙子动了杀心,他袖子里的那根透骨钉已经滑到了指尖。】
陈三两眉毛一挑,手里的折扇猛地一合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哎哟喂,高队长,您这脸色怎么跟刚出土的青铜器似的?”陈三两从欧清寒身后探出个脑袋,一脸关切地看着高文渊,“您这是肝火太旺。是不是最近坏事做多了,虚火上升啊?”
“陈三两!”高文渊被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“你少在这逞口舌之利!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,你也得跟我走!”
他猛地一挥手,身后的十几名行动队员枪口瞬间抬起,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场中几人。
“咔嚓!”
欧清寒手握唐横刀,周遭的空气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。
局势一触即发。
高文渊眼神阴鸷。
他没想到这几个外地来的特派员竟然真敢在秦昆的地盘上跟他硬刚。
这里是陈家老宅,一旦动枪,性质就变了。
但如果今天带不走陈三两,高家的脸面往哪搁?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,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,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,从大门外传来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,敢在我陈家的地盘上撒野!”
这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子威严与冷傲。
人群自动分开。
陈雅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紫色旗袍,肩上披着一件苏绣披肩,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手包。
在她身后,是二十名身穿黑色西装、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。
这些人不像高文渊带来的行动队那样杀气腾腾,但每个人站立的姿势、手摆放的位置,都透着一股专业,那是四海商会用重金养出来的顶级安保团队。
而在这些保镖身侧,还跟着四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。
陈雅芝走到场中央,连看都没看高文渊一眼,径直走到陈三两面前,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领,眼神里的凌厉瞬间化作了温柔。
“三两,没吓着吧?”
陈三两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大姑,您看我像吓大的吗?就是这几只苍蝇嗡嗡叫,挺烦人的。”
“烦人就拍死。”陈雅芝淡淡地说了一句,这才转过身,冷冷地看向高文渊。
“高队长,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陈雅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带着枪闯进民宅,恐吓合法公民。怎么,秦昆市的法律是你们高家定的?”
高文渊脸色难看至极:“陈女士,我们是在执行公务……”
“公务?”陈雅芝冷笑一声,打了个响指。
身后那四名戴眼镜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,其中一人推了推眼镜,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高队长,我是四海商会的首席法律顾问。根据现场录音和视频取证,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滥用职权、非法入侵住宅以及持械恐吓等多项罪名。我们已经正式向市检察院提起了诉讼。”
“你……”高文渊握着枪的手指骨节发白。
他在秦昆横行霸道惯了,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?
陈雅芝上前一步,高跟鞋尖距离高文渊只有半米。
她微微仰起头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:“高文渊,回去告诉高镇山。想动我陈家的人,让他自己来。派条狗出来乱咬人,也不怕崩了牙?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高文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那一瞬间,陈三两甚至能感觉到这货身上的杀气已经快要凝成实质了。
【他想动手。】捧万死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,【但他不敢。这里人太多,而且……他那个主子还没给他下死命令。】
果然,高文渊深吸了一口气,硬生生压下了那股暴戾。
他缓缓收起手枪,那张阴鸷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好,很好。”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三两,那眼神就像是一条毒蛇在看着自己的猎物。
“陈少爷,咱们来日方长。”
说完,他猛地一挥手:“收队!”
行动队的人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只是在转身离开的瞬间,高文渊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空中弹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,甚至没人注意到。
随着高文渊的离去,演武场上凝固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下来。
陈建业长出了一口气,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侄子,还有那位强势归来的大姐,一时竟有些语塞。
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”陈雅芝挥了挥手,气场十足,“老三,安排人把这儿收拾一下。福伯,带几位特派员去客房休息,一定要用最高规格接待。”
等旁人散开,陈雅芝收起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,转头看向陈建业,压低声音问:“老三,咱爸情况怎么样了?”
陈建业脸色灰败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陈雅芝眼底划过一抹阴霾,若有所思地攥紧了手里的皮包。
另一边,欧清寒收刀入鞘,走向陈三两。
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确认没有血迹,然后向下,肩膀、手臂、腰腹、腿……快速评估了一遍。
没有伤。
衣服乱了些,但气息平稳,状态完好。
“你……”欧清寒开口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三两同时开口。
两人都顿住。
陈三两先笑起来:“女士优先。”
欧清寒没理他的调侃,但回答了他的问题:“特派员,协查案件。你是重点保护对象。”
“哦——”陈三两拉长声音,眼睛弯起来,“保护我?”
欧清寒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:“保护任务目标。你是衔尾蛇的目标,在查清案件前,有被绑架的风险。”
“所以你是专门来保护我的。”陈三两强调“专门”两个字。
“任务需要。”欧清寒面无表情。
陈三两看着她,忽然向前走了一步,凑近她脸前: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危险?”
欧清寒没退,依旧面无表情:“根据情报,高文渊要来抓你。”
“所以你第一时间就冲进来了?”
“……职责所在。”
陈三两又凑近一点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:“那刚才你挡在我前面,是因为怕我受伤?”
欧清寒终于动了,她抬手,一根手指抵住他额头,把他推开半尺。
“退后。”
陈三两被推开,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开心:“欧大美女,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进来的样子,特别帅。真的,绝绝子。”
欧清寒眉头微动,不再理他,径直跟向往里走的众人。
“诶——”陈三两立刻跟上,“等等我呀,我就是想说声谢谢,顺便问问,那把刀你用得顺手不?要不要我再给你骂两句加加buff?”
……
入夜。
天空像是被一块黑布蒙住,连颗星星都看不见。
听涛阁背靠假山,面临荷塘,是整个宅子里风水最特殊的位置。
这里原本是历代家主静修的地方,如今却住进了一个疯子。
陈三两盘腿坐在二楼的露台上,手里把玩着阴阳折扇。
夜风微凉,吹得荷塘里的残荷沙沙作响。
“我说,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陈三两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,“从刚才开始就在那儿吵吵,能不能让人清净点?”
【清净?】逗千斤的声音在脑海里转了个弯儿,【我的少爷哎,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想清净?您没瞅见那窗户外面?那雾气都快把咱们包成饺子了!】
确实。
不知什么时候起,一层淡淡的白雾从荷塘里升了起来。
这雾气来得诡异,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水汽,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味,像是放久了的猪血。
陈三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扇。
这把融合了无数怨气和阴沉钢的凶兵,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。
扇面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人脸纹路,此刻仿佛活过来了一般,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虽然发不出声音,但那种无声的尖啸却直刺神魂。
它们在恐惧。
或者是在兴奋?
【来了。】捧万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却让陈三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【这雾里有东西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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