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嗓子爸爸喊得陈三两两眼一黑。
身体顺势向后倒去。
欧清寒一把接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陈三两!”
她喊他的名字,第一次喊得这么急。
他听得见,但回答不了。
识海中。
那声“爸爸”还在回荡。
不是那种小孩撒娇的软糯,而是带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怨毒和渴望。
没等陈三两想好怎么回这一声“乖儿子”,识海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吞咽声。
【咕噜。】
脑海里那团灵体刚叫了声爸爸,就被捧万死一口吞了。
紧接着。
陈三两脚下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,瞬间顺着他的裤腿蜿蜒而上,眨眼间就覆盖了他捏着青铜哨的手指。
那种阴冷的触感,让陈三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影子张开贪婪的大嘴,将那个泛着绿光的青铜哨子一口咬住。
哨子里残存的一点微弱意识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,但仅仅持续了半秒,就被彻底掐断。
【嘎嘣。】
脑子里传来咀嚼脆骨的声响,紧接着是一声满足的饱嗝。
【这玩意儿有点塞牙,怨气太散,口感不如生魂。】捧万死那憨厚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挑剔,【不过,当个零嘴儿还凑合。】
【这就吃了?】逗千斤尖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,带着幸灾乐祸的调侃,【人家刚认了爹,还没来得及尽孝呢,你就给人吞了?你也太不讲究了。】
【聒噪。】捧万死回了一句,影子迅速退回脚下,恢复了平静。
陈三两眼珠动了动。
欧清寒一直抱着他,一手托着他的后颈,另一只手按在他手腕上,感受他的脉搏。
心跳从紊乱渐渐平稳。
陈三两睁开眼。
首先看到的是欧清寒的脸,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……是担忧吗?
然后他感觉到自己靠在她怀里,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。
“咳。”陈三两清了清嗓子,“欧大美女,这个姿势……是不是该收费?”
欧清寒面无表情地松开手。
陈三两失去支撑,后背“咚”地撞在地上。
“哎哟!”他惨叫,“谋杀亲——”
“活过来了?”欧清寒打断他,声音一如既往的冷。
陈三两躺在地上,看着她逆光的身影,嘿嘿笑:“多亏你抱着我,差点就醒不过来了。”
欧清寒站起身,退后一步,目光扫过他全身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陈三两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咧嘴笑:“没事。”
他说得很轻松,像是刚才只是一场小感冒。
欧清寒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她看见了,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黑气,一闪而逝。
“真的没事?”她又问。
陈三两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灰,嬉皮笑脸:“要不你检查一下?全身检查那种?”
欧清寒抬手,用刀鞘抵住他胸口,阻止他靠近。
“那个铜哨。”她看向陈三两手里的铜哨,已经失去光泽,像是普通的老物件。
陈三两甩了甩手,那枚青铜哨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,表面那种幽幽的绿光彻底消失,变成了一坨灰扑扑的铜疙瘩。
“大概是这玩意儿觉得我父爱如山,感动得自闭了吧。”
陈三两随手把哨子揣进兜里。
欧清寒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三两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,忽然收起笑容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轻了些,“我有办法对付这种东西。相声道专克邪祟,你知道的。”
欧清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下次别乱碰。”
“遵命,冷长官。”陈三两行了个不标准的礼。
“走吧,咱们找个地儿聊聊,这高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,咱不回敬点什么,显得咱陈家不懂礼数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陈家老宅西侧的一处偏厅。
这里以前是陈家弟子练早功的地方,后来荒废了,四处堆着杂物,只有中间清理出一块空地,摆着一张瘸了腿的八仙桌。
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晃晃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我说大师,”陈三两盘着腿坐在一条长凳上,手里摇着那把阴阳折扇,斜眼看着对面正抱着一只酱猪蹄狂啃的朱远寂,“您好歹也是出家人,这吃相是不是稍微……豪放了点?还有,您这算是秦昆本地的官差吧?这么明目张胆地跟高文渊对着干,就不怕他给您穿小鞋?”
朱远寂身上的战术海青沾了不少油星子,他也不在意,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嘴,那一脸的大胡子跟着乱颤。
“阿弥陀佛,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。”朱远寂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往桌上一拍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“至于高文渊?洒家是龙门山净业寺的人,编制虽然挂在民俗局,但归根结底听的是菩萨的。他高家在秦昆是一手遮天,但手再长,也伸不到佛祖的香炉里去。”
他说着,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微微一眯,透出一股子精明:“再说了,洒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。整天搞些阴损的招数,哪有半点官方的样子?倒是你,陈施主,你今儿个可是把高家的脸皮给扒下来踩在泥里了,这梁子算是结死了。”
“结死就结死呗,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结的。”陈三两满不在乎地耸耸肩,“咱们现在得聊聊,接下来怎么办。高家既然敢在陈家老宅动手,说明他们已经不想装了。”
一直沉默的王为民皱着眉头,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那张彩票:“按照规矩,发生了这么恶劣的袭击事件,我们应该立刻上报总局,申请异地调警,同时对现场进行取证,走正规法律程序……”
“停停停!”陈三两用折扇敲了敲桌子,打断了老王的话,“老王,你是不是还没睡醒?这里是秦昆,是高家的地盘。你信不信你前脚把证据交上去,后脚那些证据就会变成‘陈三两暴力抗法、误伤无辜群众’的铁证?跟流氓讲法律,你这不是给瞎子抛媚眼——白费劲吗?”
王为民张了张嘴,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也知道陈三两说的是事实,强龙不压地头蛇,更何况这地头蛇还披着一层合法的皮。
“那你想怎么做?”
一向最讲规矩的张爱国板着那张国字脸,虽然语气严肃,但这次却没有直接否定陈三两的话。
今晚高文渊那嚣张的态度,让他这个视纪律如生命的老刑侦也动了真火。
陈三两嘴角一勾,露出一抹坏笑,手里的折扇“刷”地展开,扇面上那些狰狞的人脸仿佛都在跟着他狞笑。
“相声里有句话,叫平地抠饼,对面拿贼。既然他们不讲规矩,那咱们就比他们更不讲规矩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密谋什么惊天大案:“高家在秦昆这么多年,屁股底下肯定不干净。朱大师,您是本地通,这高家有没有掺和什么非法生意?”
朱远寂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秦昆的地下黑市和高家有很深的联系。陈施主,你这是想砸场子?”
“这叫礼尚往来。”陈三两纠正道,“他们敢派死士来听涛阁唱大戏,我就敢去他们的场子里演全武行。我要把这秦昆的水搅浑,越浑越好。只有水浑了,那些藏在底下的王八才会忍不住探出头来咬人。”
“你想动黑市?”欧清寒正在擦拭她的横刀“诛邪”,闻言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,“我喜欢这个计划。”
简单,直接,暴力。这很符合她的美学。
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王为民有些迟疑,“我们是特派员,不是黑社会……”
“特事特办嘛。”陈三两冲张爱国挤了挤眼睛,“张叔,您说是吧?咱们这叫‘深入敌后,钓鱼执法’。”
张爱国沉默了片刻,看着陈三两那双透着疯狂却又异常清醒的眼睛,最终点了点头:“只要不伤及无辜,便宜行事。”
“得嘞!”陈三两一拍大腿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儿个咱们就去秦昆的地下转转,给高家松松土。”
定下了基调,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。
陈三两转头看向朱远寂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:“大师,还有个事儿我想问问。二十年前,我大伯陈建新叛逃那事儿,您知道多少?”
他有一种特别奇怪的预感,这个大和尚能帮他拿到案卷。
可这个问题一出,原本还在剔牙的朱远寂动作一顿,偏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。
朱远寂放下手里的牙签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那双原本看着有些憨傻的大眼睛里,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幽光。
“陈施主,这事儿……可不兴乱打听啊。”朱远寂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,“二十年前,洒家还在净业寺挑水劈柴呢,也就是个刚入门的小沙弥。那桩案子,在民俗局可是S级的绝密,也就是所谓的‘封档’。”
“封档?”陈三两眯起眼睛,“既然是绝密,那为什么满大街都知道他是叛徒?”
“因为那是上面想让人知道的。”朱远寂指了指头顶,“至于真相是什么……嘿,这水太深,洒家劝你,在你没那份实力之前,别轻易往下跳。淹死了,连个泡都不冒。”
“我要看原始卷宗。”陈三两盯着朱远寂,“您是秦昆局的老人,总有办法吧?”
朱远寂苦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陈施主,你太高看洒家了。那种级别的档案,别说是我,就是我们局长赵崇岳想调阅,都得打申请,经过总局三层审批。我要是能弄来,我早就成佛了,还在这儿啃猪蹄?”
他在打太极。
陈三两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和尚的心思。
朱远寂肯定知道些什么,但他不敢说,或者说,现在的时机还不对。
“行,我不为难您。”陈三两也没有死缠烂打,话锋一转,“但您总得给我透个底,当年那件事,除了高家,还有谁掺和了?”
朱远寂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伸出一根手指,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秦昆这地界,讲究个四平八稳。高家是地头蛇,但也只是其中一个头。当年的事,牵扯的不仅是民俗局,还有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圈的边缘。
那个位置,隐约是一个“赵”字的轮廓。
陈三两瞳孔微微一缩。
赵家?四海商会?那不是大姑陈雅芝的婆家吗?
就在这时,偏厅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。
陈三两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是三叔陈建业。
他站在门口阴影里,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,欲言又止。
他的目光在屋内几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陈三两身上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“三叔这是怎么了?”陈三两皱眉。
【这老小子心里藏着事儿呢。】逗千斤在脑海里说道,【看他那怂样,八成是又遇上什么难处了,不好意思开口。】
还没等陈三两琢磨出味儿来,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“三两!”
大门被猛地推开,陈书瑶一脸寒霜地走了进来。
她平时那种端庄温婉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愤怒和焦急。
“怎么了姑姑?”陈三两心里咯噔一下,有了种不好的预感。
陈书瑶深吸了一口气,将手里的一份文件狠狠拍在桌子上,震得那根啃光的猪骨头都跳了起来。
“刚才银行那边传来消息,”陈书瑶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陈家所有的对公账户,还有我和你大姑名下的私人账户,全部被冻结了。”
“理由?”陈三两眯起眼睛。
“涉嫌巨额洗钱,配合调查。”陈书瑶冷笑一声,“不用猜,肯定是高家动的手脚。他们这是要断了我们的粮草,把我们困死在这座老宅里!”
屋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没钱,就意味着没法运作,没法打点,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。
这就是大家族的手段,不见血,却能杀人。
陈三两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,突然笑了。
笑得格外灿烂,也格外渗人。
“好啊,真是好手段。”他把文件随手一扔,那把阴阳折扇在指尖转了个花,“原本我还想着,去黑市只是砸个场子,现在看来……”
他站起身,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绿光。
“咱们得去进货了。”
“既然他们说咱们洗钱,那咱们就去黑市,把他们的钱,洗得干干净净,变成咱们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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