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老宅的正堂，此刻热闹得像个菜市场。
几十号人挤在那个挂着“德艺双馨”牌匾的屋檐下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坐在太师椅上的几个老头子，胡子翘得老高，拐杖把青石板地面戳得笃笃响。
“没法过了！这日子没法过了！”
一个穿着对襟马褂的瘦老头，那是陈家的五房管事，此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：“高家把咱们的铺面全封了，药材行断了供，连买米的钱都快掏不出来了！老爷子现在躺在床上，每天那吊命的参汤就是流水的票子，三爷，您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！”
“拿章程？拿什么章程？”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阴阳怪气地接茬，“要我说，这就是报应。自从那个扫把星进了门，咱们陈家就没一天安生日子。喜乐汇烧了，现在连咱们的活路都要断了。”
“对！把他交出去！”
“高家说了，只要把陈三两交出去，再把城南那两块地皮割给他们，这事儿就算翻篇！”
坐在主位上的陈建业，脸色铁青，双手死死抓着扶手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想说话，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透不过气。
就在这群情激奋、眼看就要上演“逼宫”大戏的时候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的咀嚼声，突兀地在正堂里响了起来。
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了嘴，顺着声音望去。
只见陈三两穿着一身松垮的练功服，手里抓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，正靠在门框上吃得津津有味。
那苹果显然是刚从供桌上顺下来的，上面还沾着一点香灰。
“继续啊，怎么停了？”
陈三两嚼着苹果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刚才那个谁，五大爷是吧？您那哭腔使得不错，就是气口没换好，有点像驴叫唤。还有那个胖婶，您那句‘扫把星’咬字太死，得轻点儿，显得有韵味。”
“你……你个孽障！”五房管事气得浑身哆嗦，指着陈三两的手指头都在打颤，“那是供奉祖师爷的果子！你竟然敢吃！”
“祖师爷又不饿，放那儿也是烂，我这是帮祖师爷积德，免得浪费粮食。”陈三两三两口把苹果啃完，随手一抛，果核精准地落进了五房管事的茶杯里，溅起一朵小水花。
【好准头！】逗千斤在他脑子里吹了声口哨，【这老帮菜的脸都绿了，精彩！】
【我想吃那个胖的。】捧万死的声音闷闷的，【油水足，有嚼劲。】
陈三两大摇大摆地走进正堂，拉过一张椅子，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，手里的阴阳折扇“刷”地展开。
“各位长辈，刚才我在门口听了一耳朵，说是家里揭不开锅了？”陈三两笑眯眯地环视四周，“既然大家都这么愁，身为陈家长孙，我也不能干看着。我这儿有几个发财的小妙招，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兴趣听听？”
陈建业皱了皱眉，刚想喝止，却被旁边的大姑陈雅芝按住了手背。
陈雅芝冷冷地看着这群族人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示意陈三两继续说。
“这第一嘛，”陈三两晃着扇子，一本正经地说道，“咱们陈家是相声世家，这手艺不能丢。现在外头流行什么？直播带货啊！咱们可以让五大爷这种哭戏好的，去直播间卖惨，一边哭一边卖‘祖传大力丸’，绝对爆火。”
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这第二，”陈三两指了指阴森森的房梁，“咱们这老宅，风水多好啊，阴气森森的。咱们可以把这里租给剧组拍恐怖片，或者搞个‘凶宅试睡’的直播，门票收个八百八，还得排队。”
“放肆！简直是放肆！”一个胡子花白的长老气得差点背过气去，“这是祖宅！是陈家的脸面！你……你这是数典忘祖！”
“脸面？”陈三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，“脸面能当饭吃？脸面能给爷爷买药？都要饿死了还抱着牌坊哭穷，那叫死要面子活受罪！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扇子指着那群衣着光鲜却满口哭穷的族人，语气森然：“高家还没打进来呢，你们就想着割地赔款、卖儿卖女了？陈家的骨头要是都像你们这么软，那这相声也别说了，改行去要饭吧，还得是跪着要的那种！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五房管事捂着胸口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够了！”
一声怒吼，如同惊雷般炸响。
一直沉默的陈建业猛地站起身，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啪！”
瓷片四溅，整个正堂瞬间死寂。
陈建业胸口剧烈起伏，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疲惫和隐忍的眼睛，此刻却布满了血丝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凶狠。
“三两说得混账，但有一句话没说错。”陈建业指着地上的碎片，声音嘶哑，“陈家的骨头，不能软！”
他环视着那些被吓傻了的族人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谁要是再敢提割地、交人，就给我滚出陈家！只要我陈建业还是这个家主，只要我还没死，这个家，就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！”
“没钱是吧？”陈建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，重重拍在桌子上，“这是我这么多年攒下的私房钱，一共三百万，拿去买药！不够我再去借！再去卖血！但谁要是敢动歪心思，别怪我不讲情面！”
这一刻的陈建业，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守成之主，他身上仿佛燃起了一团火，一团被压抑了十二年的怒火。
陈三两看着这个平日里有些窝囊的三叔，眼神微微一动。
【嘿，这老小子支棱起来了。】逗千斤有些意外，【有点你当年那股子疯劲儿了。】
【可惜，实力太差。】捧万死点评道，【不过肉质应该比刚才那个酸，有嚼头。】
陈三两嘴角微微上扬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摇着扇子不再说话。
这场闹剧，最终在陈建业的爆发下草草收场。
那群族人拿着存折，灰溜溜地散了，虽然没能如愿逼宫，但好歹拿到了钱，也算有了交代。
……
出了正厅，转过回廊，陈三两脸上的吊儿郎当慢慢消失不见。
他在一处僻静的假山后面停下脚步，没过多久，一道倩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是陈书瑶。
这位陈家的姑奶奶此刻换了一身利落的便装，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。
“姑姑，怎么样？”陈三两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这是我私房钱里最后的一点现金，还有两根没被冻结的小黄鱼。”陈书瑶把布包塞进陈三两怀里，神色凝重，“三两，你真的要去那个地方？那可是秦昆的鬼市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，而且是高家暗中控制的地盘……”
“不去不行啊。”陈三两掂了掂手里的布包，分量还挺沉，“家里那帮老顽固指望不上，三叔又是个死脑筋。我不去弄点‘快钱’，明天咱们真得喝西北风。”
“而且，”陈三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高家既然敢断咱们的粮，我就去他们的地盘上，把他们的粮仓给烧了。这叫礼尚往来。”
陈书瑶看着侄子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，叹了口气。她知道拦不住，也不想拦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伸手帮陈三两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就像当年送二哥出门一样，“要是遇到危险，别硬撑，保命要紧。咱们陈家，不能再少人了。”
“放心吧姑姑。”陈三两咧嘴一笑，“我这人命硬，阎王爷都不敢收。”
……
夜深人静，月黑风高。
陈家老宅的后墙根下，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翻了出来。
陈三两换了一身行头。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大褂，脸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，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竹竿，活脱脱一个刚从天桥底下收摊的算命瞎子。
【这造型，绝了。】逗千斤在脑海里吐槽，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鬼市要饭的。】
【要饭怎么了？】捧万死接茬，【凭咱们爷们儿这手艺，要饭也能要成丐帮帮主。】
陈三两没搭理这两个活宝，压低帽檐，顺着墙根就要往巷子深处钻。
秦昆的鬼市，不在地上，而在地下。
入口就在老城区的一座废弃防空洞里。
就在他刚走出没几步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碎，如果不仔细听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陈三两脚步一顿，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跟踪？
高家的眼线？
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阴阳折扇，假装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，身体猛地向后一转，手中的竹竿如同一杆长枪，带着破风声直刺身后的阴影！
“哎呀！”
一声娇嫩的惊呼响起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杀气和撞击，竹竿停在了一个小巧的鼻尖前，距离那张白皙的小脸只有不到一厘米。
陈三两愣住了。
站在他面前的，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杀手，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。
她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老式木质药箱，穿着一身有些不合身的运动服，扎着两个丸子头，正瞪大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，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竹竿。
月光洒在她的脸上，照出一张清秀绝伦却又带着几分古灵精怪的面孔。
“你是谁？”陈三两皱眉，手里的竹竿没收回来。
“表……表哥！”
小姑娘咽了口唾沫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，把指着自己鼻子的竹竿推开了一点点，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。
“我是薛知微啊！你亲表妹！”
薛知微？
陈三两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。杏林谷薛家的小神医，姑姑陈书瑶的女儿？
“你跟着我干嘛？”陈三两没好气地问道，“大半夜不睡觉，梦游呢？”
“我听妈说你要去鬼市！”薛知微兴奋得两眼放光，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惊恐，她凑到陈三两面前，压低声音说道，“带我一个呗！我在家都快憋疯了，早就想去那种地方见识见识了！”
陈三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药箱上：“你去干嘛？给人看病？鬼市里可都是些不人不鬼的东西，你这小身板，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“我有药啊！”薛知微拍了拍身后的药箱，一脸骄傲，“我不光会救人，还会下毒呢！再说了，表哥你这么厉害，肯定会保护我的对吧？”
陈三两只觉得脑仁疼。
带个拖油瓶去砸场子？这叫什么事儿啊。
【带着吧。】一直没说话的捧万死突然开口，【这丫头身上有股药味儿，好闻。而且，杏林谷的毒术，有时候比你的嘴还好使。】
陈三两叹了口气，用竹竿敲了敲薛知微的脑袋。
“行，带你去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进了鬼市，别乱跑，别乱说话，更别乱吃东西。要是敢乱跑，我就把你扔给那些卖人肉包子的。”
“遵命！表哥万岁！”
薛知微兴奋地敬了个礼，背着大药箱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。
一大一小两道身影，渐渐消失在秦昆老城区那错综复杂的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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