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昆老城区的地下防空洞。
陈三两走在前面,手里的竹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回响。
薛知微背着那个巨大的药箱,像只背着壳的小蜗牛,紧紧拽着陈三两的长衫后摆,大眼睛骨碌碌地乱转,既害怕又兴奋。
“表哥,这地儿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?”
薛知微压低声音,小鼻子皱了皱,“书上说鬼市都是阴气森森、百鬼夜行的,怎么这儿闻着像谁家咸菜缸炸了?”
“要是真百鬼夜行,咱俩这就叫外卖送上门。”
陈三两头也不回,墨镜在微弱的应急灯光下反着冷光,“这也就是个大点的黑市,只不过卖的东西见不得光,买东西的人也见不得光,凑一块儿就成了鬼。”
【这丫头鼻子挺灵。】逗千斤在脑子里嘿嘿直乐,【前面那是尸油巷,能不臭吗?】
【我就喜欢这味儿。】捧万死闷声补充,【这就叫人间烟火气,虽然是烂了的那种。】
两人七拐八绕,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。
门口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,眼皮耷拉着,像是睡着了。
陈三两停下脚步,竹竿在铁门上轻轻敲了三下,两长一短。
“你也来?”老头眼皮都没抬,嗓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“来寻个方子。”陈三两换了口秦昆土话,语调变得油滑。
“什么方?”
“治穷病的方,药引子是人血馒头,还得是热乎的。”
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顿,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珠子扫了陈三两一眼,又看了看身后的薛知微。
“雏儿?”
“刚收的药渣子,带出来见见世面,免得炼废了。”陈三两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在阴影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老头没再说话,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,哗啦一声开了锁。
铁门吱呀呀地打开,一股更浓烈的怪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香烛、腐肉、陈年草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薛知微差点没吐出来,赶紧捂住口鼻。
门后的世界,豁然开朗。
这原本是古代的一条墓道,后来被扩建成防空洞,现在则成了秦昆地下最大的销金窟。
两侧点着幽绿色的磷火灯,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摆的东西五花八门。
有刚出土还带着泥的青铜器,有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畸形生物标本,甚至还有挂着童叟无欺牌子卖符咒的。
来往的人大都裹着黑袍子,或者戴着面具,没人说话,只有讨价还价时的低语和金石碰撞的脆响。
“跟紧了,别乱看,别乱摸。”陈三两低声嘱咐,“这里头的人,心比这墓道还黑。”
薛知微乖巧地点点头,手却不自觉地伸向旁边一个摊位上的一株紫色小草。
“啪!”
陈三两手里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出来,精准地敲在她手背上。
“别乱摸。”
薛知微吓得赶紧缩回手,吐了吐舌头。
陈三两摇着扇子,大摇大摆地往前走,那架势不像是个瞎子,倒像是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。
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:搞一张鬼市的分布图,然后找到高家的产业。
正走着,前面一个摊位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,正拿着一张黄纸符对着一个黑袍人唾沫横飞地推销。
“兄弟,不是我吹,这张五雷镇宅符可是龙虎山天师亲笔画的!贴在床头,别说厉鬼了,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绕道走!”
【天师亲笔?】逗千斤嗤笑一声,【这画符的手法跟鸡爪子刨食似的,连那个胖子王为民画得都比他强。】
【那是用狗血混着朱砂画的,而且是黑狗血。】捧万死嗅了嗅,【这骗子有点意思,咱们去盘盘道?】
陈三两嘴角一勾,竹竿一点地,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哎哟,这位道友,我看你印堂发黑,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啊!”
陈三两还没开口,那摊主先一步把目标对准了他,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陈三两和薛知微身上打了个转,估摸着是两只肥羊。
陈三两没理他,而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那张符,突然开口,语速极快:
“印堂发黑那是没洗脸,血光之灾那是大姨妈。我说这位老板,您这‘五雷镇宅符’怕是雷公电母看了都得告你侵权吧?起笔‘敕’字少了一撇,收笔‘罡’字多了一横,这哪是镇宅啊,这是招魂吧?您这是要把买家全家送下去跟阎王爷斗地主?”
这一串贯口字正腔圆,气口完美,直接把摊主给听懵了。
“你……你懂行?”摊主结巴了一下。
“懂行谈不上,就是以前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,跟同行抢过地盘。”
陈三两把墨镜往下一拉,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“神降·众生百相”瞬间发动。
此刻的他,气质陡然一变。
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家少爷,而是一个混迹江湖多年、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条。
他凑近摊主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和诱惑:
“兄弟,我看你这摊位位置不错,就是货有点次。要不这样,我这儿有个发财的路子,想不想听听?”
摊主被陈三两身上那股子“同类”的气息给镇住了,下意识地点头:“什……什么路子?”
“我这儿有一批‘正宗’的茅山符,保真,还能开发票。”陈三两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张,刚才在公厕门口撕下来的小广告。
摊主刚想骂娘,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全身,那是二阶相声道的精神冲击。
陈三两的手指在摊位上的一张羊皮纸地图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这图,借我看看,这生意咱们就能谈。”
摊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,像是有两个人在脑子里说相声,吵得他无法思考,迷迷糊糊地就把地图递了过去。
陈三两接过地图,扫了一眼,瞬间记在脑子里,然后随手把那张小广告塞进摊主手里。
“拿着,这可是好东西,专治难言之隐。”
说完,他拉起看得目瞪口呆的薛知微,转身就走,深藏功与名。
【漂亮!】逗千斤鼓掌,【这一手空手套白狼,有当年你大伯的风范。】
【那摊主估计得反应半小时才能明白过来。】捧万死补充道,【而且那小广告上写的是重金求子。】
拿到了地图,陈三两的目标就明确多了。
他带着薛知微穿过杂乱的摊位区,朝着鬼市深处的药材交易区走去。
那里是高家控制的核心区域。
越往里走,空气中的药味越浓,周围的人也越少,而且大多行色匆匆,神情警惕。
“表哥,你看那边!”
薛知微突然拽了拽陈三两的袖子,指着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只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,正在和一个药材商低声交谈。
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没有任何标志,但陈三两一眼就认出,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,那是制式武器的形状。
而且,他们站立的姿势,那种时刻紧绷的肌肉状态,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。
“是高家的人。”薛知微小声说道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陈三两眯起眼睛,“通明道心”开启,听觉瞬间放大。
“……这批血灵芝成色不够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,“二爷急用,如果拿不出百年的,你们这摊子也别摆了。”
“爷,这真没办法啊,最近秦岭那边封山,好货都断了……”药材商带着哭腔求饶。
“少废话,三天之内,要是看不到货,你就把自己剁了当药引。”
黑衣人扔下一句话,转身离开。
“血灵芝?”陈三两眉头紧锁。
“血灵芝?血灵芝可是极其霸道的猛药,专门用来压制气血逆乱、走火入魔的。”薛知微小声说道。
【高家有人练功练岔劈了?】逗千斤猜测,【难道是高文渊那孙子?】
【不像。】陈三两在心里分析,【高文渊修的是‘镇魂啸’,那是音波功,反噬也是伤嗓子和肺,用不着血灵芝这种补气血的虎狼之药。除非……】
除非是修炼某种更邪门、更霸道的功夫,比如——要把自己练成非人的怪物。
陈三两脑海中闪过那天晚上袭击他的那五个死士,还有那个叫他“爸爸”的青铜哨子。
高家,到底在搞什么鬼?
正想着,身边的薛知微突然发出一声惊呼。
“天哪!这是‘七步断肠红’?还是活株!”
小姑娘毕竟是杏林谷出来的,看到稀奇草药就走不动道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旁边一个摊位前,正两眼放光地盯着一个玻璃罩子里的小红花,手都要贴上去了。
“干什么的!”
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正愁没生意,一看有个小姑娘凑上来,立马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嗓子,“买不起别乱摸!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这一嗓子动静不小,周围几个黑衣人立刻警觉地看了过来。
薛知微被吓了一跳,小脸煞白,下意识地往后缩。
那大汉一看是个生面孔的小丫头,更是起了歹心,伸手就要去抓薛知微的胳膊:“哪来的野丫头,没人管教是吧?今天大爷我就替你家长……”
“啪!”
一只修长的手,稳稳地扣住了大汉的手腕。
陈三两不知何时出现在薛知微身前,脸上挂着那一抹让人心里发毛的假笑。
“这位老板,火气别这么大嘛。”
大汉用力挣了挣,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
“你……你也是来找茬的?”大汉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陈三两没理他,而是转头看向那几个看过来的黑衣人,然后猛地一脚踹在大汉的膝盖上。
“咔嚓!”
骨裂声清脆悦耳。
大汉惨叫着跪倒在地。
陈三两顺势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:
“这是我刚炼出来的‘药人’,脑子还没长好,不懂规矩。但你要是敢碰她一下,我就把你剁碎了喂她,刚好给她补补身子。”
说着,他手中的阴阳折扇微微展开,扇面上那几张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,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缠绕在扇骨上。
那是实质化的怨念。
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。
那几个黑衣人本来想过来盘查,一看这架势,顿时停住了脚步。
炼制药人?
这可是邪道里最狠毒的手段。
能干这种事的人,绝对是个疯子。
在鬼市,疯子比鬼还可怕。
“滚。”陈三两嘴里吐出一个字。
大汉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摊位后面,连那个玻璃罩子都不敢要了。
陈三两冷冷地扫视了一圈,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薛知微,转身没入黑暗。
直到走出好远,薛知微才拍着胸口,小脸通红:“表哥,你刚才……好吓人啊。”
“吓人就对了。”陈三两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“在这地方,你要是装好人,骨头渣子都能被人嚼碎了。”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敲了敲薛知微的脑袋,“下次再乱跑,我就真把你扔给那些卖人肉包子的,换俩钱买酒喝。”
薛知微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造次,乖乖地跟在后面。
两人继续深入。
穿过药材区,前面出现了一条更加偏僻的甬道。
这里的灯光更暗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但奇怪的是,陈三两闻到了一股极其不协调的味道。
不是腐烂味,也不是药味。
而是一股刺鼻的84消毒水的味道。
在这股消毒水味里,还夹杂着一丝诱人的肉香。
那是刚出笼的叉烧包的香味。
在这种满是尸气和霉味的地方,这股香味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诡异。
【有意思。】捧万死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,【这味道,我熟。】
【你也喜欢吃叉烧包?】逗千斤问。
【不,我喜欢那种把肉切得很碎很碎的声音。】
陈三两心头一跳,脚步放慢。
甬道的尽头,竟然真的有一个小摊位。
摊位收拾得一尘不染,甚至可以说干净得过分。
不锈钢的台面擦得锃亮,上面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,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把刀具。
那些刀,不是菜刀。
而是手术刀、解剖刀、剔骨刀……
每一把都寒光闪闪,显然是刚磨过。
摊位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在这乌烟瘴气的鬼市里,这人竟然穿着一身笔挺的纯白西装,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正背对着陈三两,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术刀,在一块肉上精细地切割着。
那动作,不像是在切肉馅,倒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,却又让陈三两后背发凉的微笑。
“陈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李明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手里的手术刀在指尖轻盈地转了个圈,刀尖指了指那笼冒着热气的包子。
“要来个包子吗?刚出炉的,用的可是上好的里脊肉,保证新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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