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笼盖子一揭,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。
肉香更浓了。
薛知微死死拽着陈三两的衣角,小脸煞白,大眼睛惊恐地盯着那笼白白胖胖的包子。
“来一个?”李明渊推了推金丝眼镜,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,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来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,细细擦拭,“这可是我刚调的馅儿,肥瘦相间,汁水丰盈。”
陈三两盯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手术刀,又看了看李明渊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西装。
这货在满是泥泞污秽的鬼市里,干净得像个刚出厂的瓷娃娃,显得格格不入,又变态得理所当然。
“李法医好雅兴。”
陈三两把竹竿往腋下一夹,大马金刀地在摊位前的小马扎上坐下,顺手拿起一个滚烫的包子,在手里颠了两下,“不在局里缝尸体,跑这儿来体验生活?怎么,马肃那抠门玩意儿发不出工资了?”
“表哥!”薛知微声音都在抖,“别……别吃!书上说黑店都用……”
“用什么?”陈三两咧嘴一笑,张口就咬。
滋——
滚烫的油汁溅出来,顺着陈三两的嘴角流下。
他嚼得津津有味,腮帮子鼓鼓囊囊,还含糊不清地评价:“嗯,葱放少了,姜味儿有点重,不过肉倒是挺嫩,就是这口感……有点像前腿肉?”
李明渊重新戴上眼镜,嘴角噙着那一抹温和微笑,看着陈三两把一个包子几口吞下肚。
“放心,是猪肉。”
李明渊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燎了燎,“根据《食品安全法》,我从不售卖未经检疫的肉类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阴暗的角落,“人的肉太酸,纤维太粗,做成包子口感极差,那是对食材的亵渎。”
薛知微:“……”
并没有被安慰到好吗!
陈三两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随手在长衫上擦了擦油渍:“说吧,马肃让你来干嘛?别告诉我是来鬼市搞团建的。”
李明渊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弯下腰,从摊位底下的阴影里拖出一个黑色的裹尸袋。
拉链缓缓拉开。
薛知微下意识地捂住眼睛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。
袋子里是一具尸体。
确切地说,是一张皮。
内脏、骨骼、肌肉统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稻草,还有几张画着诡异符文的黄色草纸。
那张人皮面部扭曲,嘴巴大张,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惊恐。
“昨天刚收的。”李明渊用手术刀挑起一根稻草,“死者是个散修,二阶搬山道,力气很大。但在高家的地盘上失踪了三天,再出现时,就成了这副德行。”
陈三两眼神一凝。
“掏空内脏,填充稻草,这是打生桩的变种?”
“不,是药渣。”
李明渊把稻草塞回去,重新拉上拉链,“高家最近在疯狂收购活人,尤其是身负异能或者特殊血脉的。他们把人带进去,榨干最后一滴精血,抽走每一丝灵气,剩下的皮囊就扔出来,伪装成意外或者仇杀。”
他抬起头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我在尸体的残留组织里提取到了一种特殊的生物碱,这种成分通常只存在于那种经过基因改造的怪物身上。”
陈三两想起了那晚袭击自己的死士。
“他们在造神?”陈三两冷笑,“还是在造孽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李明渊耸耸肩,从蒸笼里又拿出一个包子,递给一直缩在陈三两身后的薛知微,“小妹妹,真不尝尝?这可是我为了掩人耳目,特意跟五星级大厨学的配方。”
薛知微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死死抓着陈三两的袖子。
“马队怀疑秦昆局里有内鬼在配合高家销毁证据,所以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潜伏进来。”李明渊收回包子,自己咬了一口,优雅地咀嚼着,“高家在鬼市有个地下拍卖场,今晚有一场特殊的拍卖会。”
“拍卖场?”
“高家在鬼市的产业。”李明渊看着陈三两,“什么都卖,奇人异士、古老遗物、甚至是邪祟。”
陈三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谢了。”陈三两站起身,把竹竿在地上顿了顿,“这包子钱,记马肃账上。”
他拉起薛知微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
李明渊突然叫住了他。
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包子,拿出一张湿巾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,直到指尖恢复了那种病态的洁白。
“陈先生,他乡遇故知,我再送你一条消息。”
李明渊的目光越过陈三两,落在他身旁的薛知微身上,眼神玩味。
“昨晚,大约丑时三刻,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,我在鬼市见过令尊。”
薛知微一愣,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我爸?薛济仁?”
“没错,杏林谷的薛神医。”李明渊推了推眼镜,“他行色匆匆,哪怕裹着黑袍,我也认得那股子常年浸淫在中药里的味道。”
“我爸来鬼市干嘛?买药材吗?”薛知微一脸茫然,“家里药库什么都有啊。”
“确实是买药。”
李明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两人的耳朵。
“他花了重金,从毒手药王那里买走了一株断肠草,还有三钱鹤顶红。”
断肠草,鹤顶红。
这哪里是救人的药。
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作为以悬壶济世为家训的薛家家主,深夜潜入鬼市,购买这种杀人越货的毒药,这意味着什么?
“买毒药?”薛知微疑惑道。
“嘘——”
李明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至于令尊想毒死谁,或者……想用这毒药做什么,那就是你们的家事了。”
陈三两眯起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法医。
【有点意思。】逗千斤在脑海里吹了声口哨,【老实人发狠,往往比疯子还可怕。这薛济仁,怕是要搞个大新闻。】
【毒药配方。】捧万死闷声道,【断肠草加鹤顶红,如果再配上几味引子,能配出‘阎王帖’。那是专门破高阶武者护体罡气的。】
“走了。”
陈三两深深看了一眼李明渊,“包子不错,下次馅里少放点姜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带着失魂落魄的薛知微融入了黑暗的人流中。
李明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镜片后的光芒闪烁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笼还在冒着热气的包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口味真挑。”
……
离开包子铺很远,薛知微若有所思。
“表哥,我爸他买毒药……”小姑娘解释道。
“别慌。”
陈三两的声音异常冷静,在嘈杂的鬼市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买毒药不一定是害人,有时候,是为了救人。”
如果薛济仁查到了什么,决定不再做一个缩头乌龟般的中立者……
“先去高家的地盘。”陈三两打断了薛知微的胡思乱想,手中的竹竿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地下建筑。
“今晚那场拍卖会,咱得去凑凑热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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