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落地掀起的尘土还没散尽,院子里的画面却像是卡顿了一瞬的劣质录像带,突然又重新流动起来。
那些穿着灰蓝工装的身影,在经历了那一瞬间的死寂凝视后,竟然若无其事地转过身,继续干起了手里的活。
“哎,轻点放,这批货金贵。”
“老板发大财,咱们也能多拿点奖金。”
“是啊是啊,加把劲,天亮前得装完车。”
声音嘈杂,语气热络,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烟火气。
仿佛刚才那一声巨响根本不存在,那两扇几百斤重的大铁门只是被风吹倒的积木。
克洛维咽了口唾沫,往后缩了缩,躲在欧清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:“这……这什么情况?这帮人聋了还是瞎了?”
欧清寒没说话,右手按在背后的黑匣子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眸子扫过全场,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,却迟迟没有把那匣子里的东西抽出来。
她在犹豫。
如果是妖魔鬼怪,她早就一刀劈过去了。
但这满院子的“人”,有呼吸,有体温,甚至还能看见他们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额头的汗珠。
除了反应迟钝点,看起来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”克洛维嘴里碎碎念着,从兜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,咬破指尖在上面抹了一道血痕,甩手扔了出去,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!显形!”
那符纸在半空中“呼”地一下自燃,化作一团小火球,在那“搬运工”身上绕了一圈,然后……就那么灭了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黑气,没有鬼影,甚至连那人的衣服都没烧着一个角。
“没用?”克洛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“没阴气?这特么真的是活人?!”
欧清寒眼中的杀气被迫敛去几分,眉头死死锁住。如果这是一群被非法拘禁在这里做苦力的普通人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
她的原则是,不对普通人出手。
可眼前这群“人”,处处都透着一股让她极不舒服的违和感。
就在这时,陈三两脑子里的那个尖细声音突然嗤笑了一声。
【嘿,这洋道士就是个半吊子。活人?这要是活人,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。】
紧接着,那个憨厚的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【还没点睛呢,当然看不出阴气。这就是一群‘瞎子’。】
【瞎子等人领路,死人等人送终。】
【吉时一到,血祭开光。】
陈三两心里一动。
还没等他细问,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
一种细密的嗡鸣声,像是无数只蚊子同时在耳边振翅,又像是老旧电视机雪花屏发出的噪音,钻进耳膜,刺得人脑仁生疼。
院子里那些“工人”的动作越来越快。
搬箱子的简直成了残影,记账的手里的笔快得要擦出火星,嘴里那些“老板发财”、“轻拿轻放”的寒暄声也连成了一片,变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呓语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克洛维捂着耳朵蹲在地上,表情痛苦:“卧槽……这什么声音……感觉脑浆子都要被搅匀了……”
欧清寒的身形也晃了一下,脸色微白。
陈三两深吸一口气,感觉喉咙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那种想要说话、想要宣泄的欲望,随着这股噪音的增强,几乎要冲破他的声带。
既然你们想玩声音,那咱们就碰一碰。
他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,清了清嗓子。
克洛维被他吓了一跳:“兄弟你干嘛?别冲动!”
“各位,大晚上的别光顾着干活啊!”
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竟然硬生生在那片嘈杂的嗡鸣声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些忙碌的身影动作并没有停,甚至连头都没回,依旧在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。
陈三两嘴角一咧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各位大哥干活辛苦了!大晚上的别光顾着闷头干啊,多乏味!我给大伙儿说一段,报个菜名提提神怎么样!”
克洛维:“???”
欧清寒也侧过头,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,出现了一丝困惑。
这小子,疯了?
陈三两却不管不顾,他气沉丹田,脑子里瞬间闪过“贯口镇魂”那几个字。
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,胸膛高高鼓起。
下一秒,一连串字正腔圆、节奏明快的话语,如同连珠炮一般从他嘴里喷涌而出!
“我请您吃——”
“蒸羊羔、蒸熊掌、蒸鹿尾儿、烧花鸭、烧雏鸡、烧子鹅、卤猪、卤鸭、酱鸡、腊肉、松花小肚儿、晾肉、香肠儿……”
语速极快,却字字清晰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。
随着他的声音响起,空气中竟然真的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!
那些波纹以陈三两为中心,向着四周疯狂扩散,与空气中原本存在的诡异嗡鸣声狠狠撞在一起。
滋啦——!
就像是冷水泼进了热油锅,空气中爆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克洛维已经看傻了。
他张大嘴巴看着那个站在院门口、拄着拐杖却在那儿疯狂报菜名的瘸腿高中生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路数?用说相声来驱鬼?!”
陈三两根本没空理他。
他现在的感觉爽爆了。
随着语速的加快,体内的那股热流在疯狂涌动,每一个字吐出去,都像是打出去一颗子弹。
那种掌控节奏、驾驭音波的感觉,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。
“什锦苏盘、熏鸡白肚儿、清蒸八宝猪、江米酿鸭子……”
金色的音波越来越强,甚至带起了一阵狂风,吹得地上的尘土飞扬。
院子里那些原本动作飞快的“工人”,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卡住了一样,动作开始变得僵硬、迟缓。
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仿佛在对抗着某种巨大的力量。
“罐儿野鸡、罐儿鹌鹑、卤什锦、卤子鹅、山鸡、兔脯、菜蟒、银鱼、清蒸哈什蚂……”
当念到“清蒸哈什蚂”这几个字时,陈三两猛地拔高了音调,所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嗓子眼,化作一声暴喝——
“给您——上——菜——!”
轰!
金色的音波轰然炸开,化作一道实质般的冲击波,席卷了整个院落!
原本笼罩在院子上空的那层看不见的“场”,像是被打破的玻璃,哗啦一声碎了个干净。
紧接着,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站在院子里的“工人”,身体猛地一僵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。
离得最近的一个搬运工,脸上的皮肤像是干裂的墙皮一样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先是额头,再是鼻子,最后是整张脸。
那层伪装成活人皮肤的“画皮”剥落之后,露出的不是血肉,而是惨白粗糙的纸浆肌理。
没有五官,只有两团用劣质红墨水涂出来的腮红。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连绵不绝的脆响声响彻整个院子。
四五十个“活人”,在短短几秒钟内,全部褪去了伪装。
原本充满了烟火气的货运站,瞬间变成了一个堆满了纸扎人的死寂巢穴。
夜风吹过,那些纸人身上残留的纸屑随风飘舞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在窃窃私语。
“卧……槽……”
克洛维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色比那些纸人还要白,“这、这全是纸扎的?!”
欧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,反手抽出了黑匣子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柄长得夸张的唐横刀,刀身漆黑,只有刀刃处闪烁着一抹猩红的血光。
陈三两喘着粗气,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,又干又痛。但这第一次“开嗓”的效果,比他想象的还要好。
【这就完了?才哪到哪啊,后面还有‘烩鸭腰儿、烩鸭条’呢。】
【那是,这小子肺活量不行,还得练。】
脑子里的两个声音还在不知死活地点评。
陈三两没理它们,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静止不动的纸人,落在了院子中央。
随着幻象破除,地面上也显露出了原本的模样。
那辆变形的大货车底下,竟然画着一个巨大的鲜红符文。
那符文繁复扭曲,像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,而符文的正中心,压着的正是那辆车的车牌号。
那是用血淋出来的。
还没干透,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“那是‘引魂阵’。”克洛维颤颤巍巍地爬起来,声音都在抖,“有人把这辆车当成了祭品,想要……想要把什么东西给招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。
院子里那四五十个纸人,突然动了。
它们没有冲过来,而是齐刷刷地转动了脖子。
一百八十度。
脸朝后,背朝前。
那一张张没有五官、只有两团腮红的惨白面孔,死死地“盯”住了门口的三人。
“吱嘎——”
院子深处,那栋孤零零的办公楼大门,毫无征兆地向两边洞开。
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巨大身影,从黑暗中缓步走了出来。
它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寿衣,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,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。
但这都不是最恐怖的。
最恐怖的是,它的脸是一张白纸。
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它走到台阶边缘,微微侧头,像是在“看”向陈三两。
“刚才那段贯口,说得不错。”
“可惜,少了一味‘人肉羹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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