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没有血腥味。
陈三两那早已提到嗓子眼的心脏,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孜然味儿给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这味道太冲了,混合着劣质炭火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暴击,在这阴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低头看向地面,刚才光顾着看那根断裂的竹棍,没注意脚下。
油毡布旁边,零零散散地落着几根骨头。
鸡骨头。
而且是被啃得干干净净,连软骨都嚼碎了的那种。
【这牙口,啧啧。】逗千斤在识海里咂摸着嘴,【一看就是个练家子,这骨髓吸得,比我都干净。】
【往左看。】捧万死言简意赅。
陈三两顺着地上的鸡骨头看去。
这哪是什么线索,简直就是路标。
每隔两三米就有一根骨头,甚至还有半个没啃完的鸡翅尖,就这么一路延伸到了通风管道尽头的一处废弃防空洞口。
陈三两黑着脸,捡起那根断竹,顺着“骨头路标”摸了过去。
防空洞外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河滩。
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晨雾还没散。
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河滩的大石头上,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,吃得满嘴黑灰。
“表哥?”
薛知微听见动静,猛地回头,看见是陈三两,那双杏眼瞬间亮成了灯泡,举起手里的红薯:“这家的红薯可甜了!你要不要来一口?”
陈三两那口一直憋着的气,终于像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出来。
他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薛知微旁边的草地上,把那根断裂的竹棍往地上一插:“合着我在里面拼死拼活抢金条,你在外面开野餐呢?”
“哪有!”
薛知微委屈地皱了皱鼻子,三两口把剩下的红薯咽下去,“刚才吓死我了!有一队巡逻的人差点就发现那个通风口了。我正准备撒毒粉呢,突然冒出来一个老爷爷。”
“老乞丐?”陈三两挑眉。
“嗯嗯!穿得破破烂烂的,身上还有股……嗯,很特别的味道。”薛知微比划着,“他手里拿着个叫花鸡,我想着你要是出来了肯定饿,就想买下来。结果那几个坏人冲过来要抓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个老爷爷就‘咻’的一下!”薛知微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,“我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,反正就是拿着这根棍子,在那几个人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。那几个人就跟面条似的软倒了。”
陈三两看着插在地上的断竹。
那切口参差不齐,就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内劲瞬间崩断的。
能把高家的精锐私兵像敲地鼠一样敲晕,这老乞丐的功力,怕是深不见底。
“人呢?”陈三两环顾四周。
“走了。”薛知微有些遗憾地舔了舔手指上的红薯瓤,“他说这棍子不结实,打狗都嫌轻。还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陈三两心头一跳:“什么话?”
薛知微学着老乞丐那种半醉半醒的语调,摇头晃脑地说道:“三转青铜匙,夏至叩天庭。”
陈三两瞳孔微缩。
今天是5月23日。
夏至,是6月21日。
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青铜匙指的肯定是那把能开启秦岭大墓的青铜钥匙,也就是那对青铜鱼。
而“叩天庭”,听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去处,多半是那大墓的核心区域。
老乞丐这是在告诉他古墓的开门时间。
【这老东西,知道的不少啊。】逗千斤阴恻恻地笑了,【看来咱们这趟浑水,底下藏着的鳄鱼比想象中还要大。】
【夏至至阳。】捧万死补充道,【那天开墓,尸起煞消,是活人下地的唯一机会。也是死人还魂的最好时机。】
陈三两拔出地上的断竹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行了,吃饱了没?吃饱了送你回家。”
“啊?这就回去了?我还没玩够呢!”
“玩个屁,再不回去,你那个神医老爹就要拿着银针来扎我了。”
陈三两没好气地把薛知微从石头上拽起来。
这丫头心也是真大,刚从虎口脱险就能吃得这么香。
把薛知微安全送回陈家老宅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陈家现在外松内紧,虽然大门紧闭,但陈三两能感觉到暗处有不少眼睛在盯着。
陈三两没急着回去补觉。
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运动服,把装满金条的背包藏好,揣着把折扇就出了门。
秦昆市的清晨,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压抑。
明明是早高峰,街上的车却比平时少了很多。
路边的早餐摊子大多没出摊,偶尔有几个开着的,食客也是行色匆匆,没人敢大声喧哗。
更让陈三两在意的,是那些黄色的警戒线。
从城东到城西,他至少看到了三处被封锁的区域。
那些地方大多是偏僻的小巷或者废弃的建筑,警戒线拉得严严实实。
普通人看不出来,但陈三两开着“通明道心”,一眼就看见那些区域上空,空气像水波纹一样扭曲着。
那是幽隙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痕迹。
【啧,这秦昆市漏风啊。】逗千斤幸灾乐祸,【到处都是窟窿眼儿,阴气嗖嗖地往外冒。】
陈三两没搭理他,顺着一条警戒线边缘溜达。
就在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,一阵熟悉的争吵声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“……凭什么这也要我们报销?这是工伤!工伤懂不懂!”
“老王,算了算了,出家人不打诳语,刚才那只水鬼确实是你自己脚滑掉进下水道才引出来的……”
“放屁!那是战术性撤退!”
陈三两脚步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转身拐进了路边的一家胡辣汤店。
店里角落的一张桌子上,坐着几个“难民”。
王为民身上的夹克衫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,左边袖子还烂了半截,正心疼地数着碗里的牛肉粒。
张爱国依旧板着那张国字脸,但眼底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。
而欧清寒,虽然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但那头标志性的黑长直也有些凌乱,正拿着一块手帕,极其专注地擦拭着唐刀刀鞘上的一些泥点。
还有第四个人。
朱远寂。
这个大和尚最夸张,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战术海青,此刻沾满了绿色的粘液,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的恶臭。
他面前堆着十几个空笼屉,正把一个肉包子往嘴里塞,吃得咬牙切齿。
陈三两眉毛一挑。
这组合有点意思。
朱远寂是高文渊行动队的人,昨天就是他带着三个特派员来支援的陈家,今天又跟这帮特派员混在一起吃早饭。
看来,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饭搭子啊。
“哟,这哪来的逃荒团啊?”
陈三两摇着折扇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,“几位这是刚从那个下水道里回来?”
“陈三两?”
王为民一看来人,差点没把手里的勺子给捏弯了。
他瞪着眼,指着陈三两那一身干干净净,甚至还带着点沐浴露香味的衣服,悲愤地嚎道:“你小子倒是轻松,我们在那跟下水道里的百年老尸死磕,你在家睡大觉?!”
“瞧您这话说的,我又不是民俗局的特勤,我只是个普通的休学高中生,弱小可怜又无助。”
陈三两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从朱远寂的笼屉里顺走一个包子,“再说了,这是秦昆分局的地盘,怎么还得劳驾几位特派员去通下水道?咱们秦昆没人了?”
说着,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朱远寂。
朱远寂咽下嘴里的包子,冷哼一声:“高文渊那个王八蛋,肯定是因为昨天我们坏了他的好事,怀恨在心。说什么人手不足,把城东所有的案子全推给我们行动三组和这几位施主了。”
“昨晚我们刚从你们家出来,就接到了高文渊的电话。一晚上时间,贫僧超度了三只水鬼,两只吊死鬼,还有一只成了精的流浪猫!阿弥陀佛,累死洒家了。”
“他们这是故意的。”
张爱国沉声说道,“这是典型的疲兵之计。用这些繁琐的任务耗尽我们的精力,让我们没时间去调查内鬼的事。”
“而且还没加班费。”王为民怨念深重地补了一句,“连这顿早饭都是我自己掏腰包!”
欧清寒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抬起头,那双墨黑的眸子里闪过寒光:“高文渊。”
她只说了三个字,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杀意。
陈三两咬了一口包子,肉馅很足,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看来高家是急了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他们越是想把你们支开,越说明他们屁股底下的东西已经盖不住了。”
“你昨晚去哪了?”张爱国突然问道,目光锐利地盯着陈三两,“我看你这气色,不像是在睡觉。倒像是……发了笔横财?”
不得不说,老刑侦的直觉就是毒。
陈三两嘿嘿一笑,压低了声音:“也没啥,就是去高家的后院逛了逛,顺便帮他们搬了点砖。”
“搬砖?”王为民一愣。
“金砖。”
“咳咳咳!”王为民一口胡辣汤呛在嗓子里,咳得惊天动地。
“你疯了?!”王为民压低声音咆哮,“你去动高家的金库?这要是被抓到,咱们都保不住你!”
“放心,没留活口……啊不是,没留证据。”陈三两摆摆手,一脸无辜,“再说了,他们敢报警吗?那些金条上可都刻着衔尾蛇的标呢。这叫替天行道。”
听到“衔尾蛇”三个字,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朱远寂放下了手里的包子,欧清寒停止了擦刀,就连王为民也不心疼那碗胡辣汤了。
“确定?”张爱国沉声问。
“亲眼所见,亲手所摸。”陈三两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,“而且,我还看到了他们在做活体实验。药渣,你们懂吧?”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朱远寂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,“这群畜生!贫僧定要送他们下十八层地狱!”
“别急着超度。”陈三两用折扇按住朱远寂那只想要去抓禅杖的手,“高家现在就是想逼我们乱,我们要是乱了,正中下怀。这笔账,得慢慢算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爱国突然皱了皱眉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,嘴唇微动,声音极低地传了出来:“别回头。三点钟方向,那辆黑色的桑塔纳。”
众人神色未变,依旧该吃吃该喝喝。
陈三两借着喝汤的动作,眼角的余光瞥向窗外。
马路对面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静静地停在树荫下。
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“那是秦昆分局执勤大队的车。”王为民低声说道,他虽然看着粗枝大叶,但对体制内的车辆门儿清,“刚才我们在上一个路口处理水鬼的时候,这辆车就停在不远处。现在我们吃个早饭,它又跟过来了。”
“绕了三圈了。”张爱国淡淡地说道,“从我们进这家店开始,它就在这附近转悠。这是标准的监视哨。”
“看来高文渊是真不放心你们啊。”陈三两放下勺子,抽出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连早饭都要派人盯着,这也太客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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