睫毛颤了颤。
欧清寒睁开了眼。
一直紧紧盯着她的陈三两见状,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宿的弦总算松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索性两眼一闭,脑袋一歪,直接瘫在碎石堆里不动弹了。
满是血污的红裙在废墟里悉悉索索地响。
欧清寒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。
周围是炸塌的墙壁和还在冒烟的焦木,空气里全是硝烟混着血腥的糊味儿。
她盯着旁边“挺尸”的陈三两,伸出沾满灰土的右手,指尖悬在他鼻子底下。
轻微的颤抖顺着她的指节蔓延。
这位平日里提刀砍邪祟连眼睛都不眨的人间凶刃,此刻连探个鼻息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打在指肚上,她那张惨白的脸才恢复了几分生气。
欧清寒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,干脆一屁股坐在瓦砾上,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没死?”
欧清寒声音干哑。
地上的陈三两猛地睁眼,咧着沾着血沫的牙,笑得有些得意。
“快了,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,专门等你来给我做人工呼吸呢。”
欧清寒侧过头,深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那副惨兮兮又欠揍的模样。
她没说话。
破天荒地,她伸出手,指腹在那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上轻轻擦了一下。
动作很生硬,甚至有点不知所措。
陈三两直接愣住了。
刚准备好的一肚子荤段子全卡在喉咙里,上下不得。
这女人平时拿刀砍人的时候利索得很,这会儿碰他一下,怎么跟摸炸弹似的?
没等他回过味来,欧清寒已经触电般收回了手,脸颊飞过一抹罕见的微红,随即板起脸。
“起来,别装死。”
“起不来。”陈三两死皮赖脸地躺着,反而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。
入手微凉,全是冷汗。
欧清寒下意识要抽回来。
陈三两用了点力气,攥得死死的。
“别动,陪我躺会儿。”他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稍微平整点的地砖。
欧清寒垂下眼,看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,又转头看了看东边。
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,几缕金色的晨曦正努力穿透秦昆市的浓雾。
她犹豫了三秒。
最终还是没把手抽出来,缓缓侧身,在他旁边躺了下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躺在散发着焦臭味的废墟里。
碎石硌着后背生疼,但谁都没挪窝。
远处的警笛声此起彼伏,民俗局的善后工作正搞得热火朝天。
唯独他们这方小天地,安静得出奇。
“你知道吗?”陈三两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欧清寒偏过头。
他盯着天边的朝阳,拿出了相声台上的起范儿节奏,语速不快,字正腔圆。
“这说书唱戏,讲究个破晓逢生。卯兔东升,金乌破晓,这红日头一出来,哪怕昨晚天塌地陷、百鬼夜行,今儿个也得是个艳阳天。”
他转过头,直直地对上欧清寒的视线。
“老祖宗说,日出代表希望。”
陈三两捏了捏她的手心,声音放得很轻,“现在我觉得,你就是我的希望。”
没有贯口镇魂的金光,也没有神降的威压。
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情话。
欧清寒愣怔片刻,那张总是生人勿近的脸上,难得浮现出一种不知所措的局促。
晨光恰好越过断墙,洒在两人身上。
她错开视线。
“……你相声学得不错,”欧清寒声音有点闷,“肉麻段子背得挺熟。”
“不是段子,是真话。”
陈三两不仅没松手,反而得寸进尺地十指相扣,笑得极其灿烂,“清寒,以后每次打完架看日出,我都得拉着你一起。”
欧清寒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。
良久。
她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。
声音比风声还小:
“……再说吧。”
这三个字落在陈三两耳朵里,简直比仙乐还动听。
他咧着嘴,笑得像个刚中了五百万彩票的二傻子。
气氛正旖旎到了顶点。
仿佛连周围的废墟都开出了粉红色的泡泡。
突然。
“欧清寒!陈三两!”
一记洪亮的大嗓门,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八卦兴奋,平地一声雷般炸响。
“你俩跑哪儿去了?活着喘个气!”
马肃那颗标志性的寸头从二楼的断墙后冒了出来。
两人触电般同时松手。
欧清寒从地上弹了起来,动作之迅猛,完全看不出刚才还重伤昏迷。
陈三两慢了半拍,只能继续躺在地上哀嚎。
“哎哟……我要死了……我需要人工呼吸才能活……”
欧清寒面无表情地抬腿,作战靴的鞋底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。
“别装死,起来。”
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干脆利落。
陈三两慢悠悠爬起来,拍打着身上的灰土,心里已经把马肃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。
脑海里,相声专场准时开演。
逗千斤尖着嗓子怪叫:【嚯!这大半夜的,哪来的单身老狗狂吠?坏人姻缘,这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!】
捧万死憨厚接茬:【可不嘛,这叫单身狗的怨念集合体,见不得别人好。】
【我掐指一算,这位马队长五行缺德,命里欠抽!】
【纯属找骂。】
陈三两拍干净身上的土,嬉皮笑脸地凑到欧清寒身边。
马肃踩着碎砖头跑了过来。
他身上那件黑色行动夹克沾满了灰,左边眉骨的疤痕在晨光下十分扎眼。
老马左右打量着两人,看着欧清寒泛红的耳根,又瞅瞅陈三两那副偷腥猫的表情。
“啧,你们俩这……”马肃拖长了尾音,透着八卦,“战况挺激烈啊?”
欧清寒站得笔直,红裙迎风飘动,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冰。
“报告队长,执行任务。目标高崇岳已被豫州巡查司镇压,相关证据已移交裴织影进行数据固化。”
她连换气都没停,“任务完毕,请求撤退。”
一套公事公办的连招,直接把马肃的八卦之魂堵死在喉咙里。
马肃摸了摸鼻子,干咳两声,转头瞪向陈三两。
“你小子行啊,在余水市炸疗养院,来秦昆市炸庄园。怎么着,你是兼职干爆破工程的?”
陈三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少扯淡。”他毫不客气地怼回去,“你怎么跑秦昆市来了?余水那边灾后重建不需要你这马阎王监工了?”
马肃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,也没点,就咬在嘴里。
“这不是上面派了老王他们几个联络员过来嘛。这几个家伙平时省吃俭用,打起架来扣扣搜搜的,我怕你们在这龙潭虎穴里出事,就连夜赶过来看一眼。”
他吐掉烟丝,伸手拍了拍陈三两的肩膀。
力道很大,透着长辈的宽慰。
“干得不错。没给咱们余水分局丢脸。”
陈三两被拍得龇牙咧嘴,心里却流过一抹暖意。
这老小子嘴上不饶人,大老远跑过来,说到底还是护短。
“行了,医疗队就在外面。”马肃摆摆手,“老王和老张在外面接应,李法医正忙着把那些改造人的零件打包,朱和尚还在念经超度。你们先去包扎一下。”
三人转身往屋外走去。
清晨的风吹散了弥漫一夜的血腥味。
陈三两故意落后了半步,凑到欧清寒身边。
“今晚,谢谢你。”
欧清寒目视前方,脚步不停。
“任务需要。”
“嗯。”陈三两笑了,“我知道,每次都是任务需要。”
他快走两步,跟上了马肃的步伐。
欧清寒落在了最后。
她停下脚步,看着陈三两在晨曦中被拉长的背影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里,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粗糙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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