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两扯开档案袋上绕着的几圈细棉线,倒出里面泛黄的纸质卷宗。
这玩意儿闻着有一股发霉的旧报纸味,边缘都起了毛边。
翻开封皮,第一页贴着张黑白证件照。
那是大伯陈建新二十年前的样子,穿着老款的民俗局制服,眼神锐利。
陈三两拉了把椅子坐下,一目十行地往下扫。
可刚翻到第五页,他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“嘶啦——”
卷宗的装订线处,豁开了一排毛糙的断口。
从第六页到第十二页,关于二十年前陈建新叛逃当晚最核心的行动记录和口供,全没了。
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根,孤零零地夹在缝里。
识海里,两个不安分的搭档立刻准时上线。
【哟呵。】逗千斤尖着嗓子叫唤,【这摆明了是做贼心虚啊!】
【可不嘛。】捧万死慢悠悠地接茬,【瞧这撕口,还是新的呢。估摸着就是高文渊或者姓赵的老小子,前几天刚给扯下来的。】
【他俩这是商量好了,打算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去呗。】
【那你得问问阎王爷收不收这俩缺德玩意儿,别再把地府的空气给污染了。】
陈三两把残缺的卷宗往茶几上一扔,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,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扶手:
“诸葛司长,这算怎么回事?给我看个太监版的文件?这下面没啦!”
诸葛青云老神在在地拧开保温杯,慢吞吞地吹了吹面上的菊花:
“这档案一直压在秦昆分局的档案室里,赵崇岳和高文渊这两个地头蛇在这儿经营了这么多年,能让你看到这几页前言就算不错了。”
他喝了口热水,润了润嗓子:
“不过嘛,这份本来就是用来打掩护的备份。二十年前的原件,你就是把这栋楼连地基一块儿挖了,也找不出一片纸屑来。”
“在哪?”
陈三两坐直了身子。
诸葛青云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这你可就问对人了。一般人还真摸不着门道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窗外西边的方向。
“城西,龙门山,净业寺。”
陈三两愣了一下。
净业寺?
“和尚庙里藏着民俗局的绝密档案?”
陈三两乐了,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支笔转了起来。
“你们总局高层玩得挺花啊,怎么不干脆拿去兵马俑坑里找个泥人揣着?”
诸葛青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:“这事儿,你还得去问你爷爷。”
“我爷爷?”
“你家老爷子陈志恒,早些年有个雅好。”
诸葛青云把保温杯搁在桌上。
“陈家祖上收了不少残篇古籍,老爷子自己也有收集古籍善本的爱好,又怕这些宝贝放在老宅地下受潮生虫,或者遭贼惦记,就把看过的书都打包寄存到净业寺的千佛阁里。那地方香火旺,防潮防盗的安保系统做得比州图书馆都专业。陈家历代都有捐香火钱的规矩,这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诸葛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当年李暮烟察觉到总局内部出了大内鬼,为了确保证据不被销毁,他暗中找到了我。我趁着你爷爷往净业寺送书的机会,把那份原档做旧,夹在了一本《乐府杂录》里,一块儿送进了千佛阁。”
“大隐隐于市啊。”陈三两摸了摸下巴。
他这会儿算是理顺了,大伯当年的上级李暮烟不仅是个孤注一掷的狠人,还是头狡猾的老狐狸。
“那直接去拿不就结了?”陈三两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。
“去不了。”
诸葛青云苦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。
“别看我是豫州巡查司的司长,到了净业寺的山门前,人家该不给面子还是不给面子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十分古怪。
“净业寺现在的方丈,法号不空,俗名魏长明。这老方丈,是个极度护短又极其精明的铁公鸡。你要是直接去千佛阁要东西,他能拿账本跟你算上一整天的香火损耗费,最后还不一定给你看。”
【哟,听这意思,这庙里供的不是佛祖,是财神爷啊。】逗千斤乐了。
【说不定人家方丈穿的是高定袈裟,手串都是纯金算盘珠子呢。】捧万死补了一刀。
陈三两忽然想起在那个见过几次面的老乞丐。
那老家伙会唱莲花落,泥人替身术玩得贼溜,身上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气。
这秦昆市的池塘里,指不定还藏着多少奇葩的老王八。
“行,和尚的事儿我回头自己去探。”
陈三两把手里的笔一扔,拍了拍手,“现在说点正经的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茶几上,直勾勾地看着诸葛青云。
“高崇岳那老甲鱼被您当萝卜种进土里了,我爷爷还中着高家的‘锁喉煞’,半死不活地躺在家里吊命。解药呢?”
高家为了抢夺陈家的《乐道心经》,暗中用毒煞废了陈志恒。
这笔账陈三两记得清清楚楚。
极乐宴上没来得及逼问高老头,现在只能找官方讨债。
“早就给你备着了。”
诸葛青云拉开那个破旧公文包的拉链,在里面翻找了一阵,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瓷瓶,随手丢了过来。
陈三两稳稳接住,拔开木塞闻了闻。
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直冲脑门,里面装着粘稠的药膏。
“高崇岳闭关的地宫里搜出来的。医生已经验过了,对症。”
诸葛青云重新扣好公文包,站起身,抚了抚压皱的西装下摆。
“高家在秦昆市这几年,简直是无法无天,把人命当耗材。我们豫州巡查司暗中盯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”
诸葛青云叹了口气,“但苦于赵崇岳这把保护伞捂得太严实,一直找不到切入点。”
他拍了拍陈三两的肩膀,眼神里透着几分欣慰。
“这次要不是你小子头铁,把极乐宴这马蜂窝捅了个底朝天,帮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,这盘大棋还真不好收网。你小子,算是替秦昆市的百姓,干了件积德的大好事。”
“别给我戴高帽,我就是个讨债的。”
陈三两笑了笑。
“行了,谢字我就不说了。”
诸葛青云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,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却在这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分外清晰。
“三两,你觉得,李明渊这人怎么样?”
陈三两一怔。
那个有着严重强迫症的变态法医?
诸葛青云转过头,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他。
“很多年前,你大伯陈建新的引路人,也就是因为勾结衔尾蛇被逼得走投无路,最终自杀的李暮烟……”
诸葛青云顿了顿,语气幽深。
“他是李明渊的亲生父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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