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尘埃落定,只有几盏大灯把这片狼藉照得惨白。
那一地的纸人残骸看着跟刚扫荡完的垃圾场似的,风一吹,纸屑乱飞,混着那股子没散干净的烧纸味儿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马肃把烟头扔地上,拿鞋底狠狠碾灭,回头看了一眼正拄着拐杖喘粗气的陈三两。
“行了,别硬撑了。”马肃走过来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,“刚才那一嗓子吼得不错,有点惊堂木的意思。剩下的这点扫尾活儿,交给专业的来。”
陈三两现在的嗓子跟吞了一把碎玻璃似的,又干又疼,只能扯着嘴角苦笑一下,算是回应。
不远处,刘志强正举着个军用战术记录仪,围着满地残骸“咔嚓咔嚓”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照取证:“这现场绝了,高低得给这帮纸糊的孙子建个高清3D档案!”
罗铮则蹲在碎片堆里,摸出个小喷壶,往断裂的纸胳膊上喷了点蓝色液体。
液体一接触纸面,立马滋滋冒白烟,原本看着挺正常的纸浆,竟显出一层暗红色的油光,像是在往外渗血。
“马队,这手艺绝了。”罗铮把喷壶往腰上一挂,戴上绝缘手套,拿镊子夹起一块纸皮塞进特制的密封取证袋,“纸浆里头掺了‘尸油’,骨架全是阴沉木削的篾子。这怨气,没个几十年道行的老师傅扎不出来。”
【尸油?啧啧,这可是下血本啊。】脑子里的逗千斤又活过来了,【这玩意儿抹在纸人身上,那是给死物开了灵智,凶得很。】
【凶有什么用?还不是被咱们小三两一张嘴给说破防了?】捧万死慢悠悠地接茬,【这叫邪不压正,嘴炮无敌。】
陈三两懒得理这俩货,拄着拐杖找了块干净点的台阶坐下。
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退了点,但还是不想说话。
“拉警戒线。强子,带上设备跟我进楼!”
马肃一挥手,带头往那栋孤零零的办公楼里走。
欧清寒收了刀,跟在后面,路过陈三两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但也只是顿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径直走了进去。
倒是克洛维,这时候又觉得自己行了,凑到陈三两边上,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:“兄弟,刚才那招报菜名教教我呗?回头我也练练,以后遇上这种大场面,我也能吼两嗓子,省得光扔符纸显得我多没文化似的。”
陈三两白了他一眼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做了个“闭嘴”的手势。
一行人进了办公楼。
里面乱得跟遭了贼一样。
文件柜倒了一地,纸张漫天飞舞,电脑主机全被砸开了瓢,硬盘都被物理销毁了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
“真够绝的,这是宁可错杀一千,不留一个活口啊。”刘志强踢了一脚地上的碎塑料壳,一脸肉疼,“这都是证据啊,全毁了。”
“毁了才说明心里有鬼。”罗铮嚼碎了嘴里的棒棒糖,嘎嘣嘎嘣响,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屋里四处乱扫。
突然,他停在一面挂着“诚信赢天下”牌匾的墙壁前。
“强子,过来测一下。”罗铮招了招手,指关节在墙面上敲了两下。
咚咚。
声音发闷,不像实体墙,倒像是后面空的。
“有夹层?”刘志强眼睛一亮,立马掏出一个像听诊器一样的仪器贴在墙上,“嘿,还真有东西,金属反应,这后面藏着个铁疙瘩!”
“让开。”
罗铮没等刘志强说完,直接把他扒拉到一边。
这壮汉往掌心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手,然后抡起那个砂锅大的拳头,也没见怎么蓄力,对着那面墙就是一拳。
轰!
墙皮炸裂,砖块飞溅。
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赫然出现,里面嵌着一个灰扑扑的保险箱。
“暴力拆解还得看你罗哥。”刘志强竖了个大拇指,赶紧凑上去摆弄那个保险箱。
这种老式保险箱对于民俗局的技术人员来说,跟开自家抽屉没啥区别。
没两分钟,咔哒一声,箱门弹开。
里面没钱,也没有金条。
只有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,和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徽章。
刘志强拿起那枚徽章,借着手电光看了一眼,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,跟见了鬼似的。
“马……马队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这回……咱们好像捅了马蜂窝了。”
马肃走过来,接过那枚徽章。
徽章是纯银打造的,做工极其精致,上面刻着一条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,蛇眼用红宝石镶嵌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妖异的光。
“衔尾蛇。”马肃的声音沉得吓人。
“这是啥?某个非主流社团的标志?”克洛维探过头来,一脸懵。
“国际走私集团,‘衔尾蛇’。”欧清寒冷冷地开口,声音比这屋里的气温还低,“他们什么都卖。被诅咒的法老面具、养了一百年的蛊王、甚至是刚出土的僵尸……只要出得起价,他们就能给你弄来。”
“这帮人就是一群疯子,为了钱,连把地狱大门撬开这事儿都干得出来。”刘志强补充道,额头上都冒汗了,“这顺天货运,居然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?”
陈三两听着,心里也是咯噔一下。
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邪祟害人,或者是哪个变态扎纸匠在搞复仇,没想到这一锄头下去,竟然刨出这么大个跨国毒瘤。
【衔尾蛇?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。】逗千斤在脑子里嘀咕,【自己吃自己,这得多大胃口?】
【那是贪婪,永无止境的贪婪。】捧万死难得正经了一回。
就在这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,突然从地板缝里钻了出来。
那味道,怎么形容呢?就像是夏天暴晒了三天的死鱼,混着下水道的烂泥,再搅和进一股子生肉发酵的酸腐气。
陈三两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把刚吃的那个橘子给吐出来。
“味儿不对。”罗铮抽了抽鼻子,脸色一变,猛地看向角落里的一扇铁门,“地下室!”
那是通往地下仓库的门,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
罗铮二话不说,上去就是一脚。
哐当!
铁门应声而开,一股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腥臭味,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,瞬间扑面而来!
“咳咳咳!这特么是把化粪池炸了吗?!”克洛维捂着鼻子,眼泪都被熏出来了。
马肃打着强光手电,率先走了下去。
陈三两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拄着拐杖,忍着恶心,跟在了队伍最后面。
地下室很大,也很空。
只有中间,立着一个巨大的、黑漆漆的铁笼子。
笼子是用手腕粗的螺纹钢焊死的,每一根钢筋上都贴满了发黑发黄的符纸,密密麻麻,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而在那笼子里,关着几只……怪物。
只能叫怪物。
它们大概有一米五左右高,瘦得皮包骨头,浑身长满了灰黑色的长毛。
最诡异的是,它们只有一条腿,脚后跟还是朝前的,正焦躁不安地在笼子里跳来跳去,嘴里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低吼声。
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,在手电光的照射下,透着股凶残暴戾的光,死死盯着进来的这群活人。
“山魈?!”
克洛维惊呼一声,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拐杖给扔了,“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玩意儿?!这可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凶兽啊!”
“而且是被人喂熟了的。”欧清寒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,眼神里满是厌恶。
陈三两往前凑了一步,想看清楚点。
这一看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只见那几只山魈的脚下,并不是水泥地,而是铺着一层厚厚的东西。
白森森的,有些已经发黄,有些还沾着暗红色的肉丝。
那是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头盖骨、肋骨、大腿骨……破碎的、完整的,铺满了整个笼底。
有些骨头上还留着清晰的齿痕,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咬过的。
“呕——”
刘志强没忍住,转身扶着墙就开始干呕。
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罗铮,此刻也是骂了一句脏话,一拳砸在墙上:“这帮畜生!拿活人喂这玩意儿?!”
陈三两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。
所谓的“顺天货运”,运的根本不是货。
这笼子里的山魈,才是他们要运的“货”。
而那些失踪的人,那些所谓的“意外事故”,不过是给这些货物准备的……饲料。
【哎哟,这这这……这太刺激了。】脑子里的逗千斤声音都变了调,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兴奋的,【这简直是阎王爷开饭馆——鬼都不敢这么吃啊。】
【这叫‘血饲’。】捧万死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【用活人的血肉喂养邪祟,能让这东西凶性大发,实力翻倍。这衔尾蛇集团,是在养蛊啊。】
陈三两死死盯着笼子里那几只还在啃食白骨的山魈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让他几乎窒息。
他想起那个把自己撞进医院的司机,想起自己那个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母亲。
愤怒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,像火一样在他胸腔里炸开,烧得他眼睛发红。
“他们……”
陈三两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,带着一股子血腥味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。
这个高中生拄着拐杖,站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门口,背后的光影把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他指着那个铁笼子,指着那满地的白骨,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问题。
“他们费这么大劲,养这些吃人的怪物……”
“到底是卖给谁?”
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……会花钱买这种把活人当饲料的玩意儿回去当宠物?”
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几只山魈还在笼子里“呼哧呼哧”地喘着粗气,绿油油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门外的鲜活血肉,就像在嘲笑这群人的无知和脆弱。
马肃深吸了一口充满腐臭味的空气,把手里的账本重重合上。
“这就是我们要查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不管买家是谁,也不管这衔尾蛇有多长的尾巴。”
“竟然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把人当牲口宰!”
“那老子就把他们的锅给砸了,把他们的牙给拔了!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