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两捏着手里的黑色瓷瓶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瓶身。
“李暮烟的儿子?”
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关系,脑子转得飞快:“那他潜伏在余水市,又跑到秦昆来蹚高家这趟浑水……”
诸葛青云转过身,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透着无奈和疲惫。
“李明渊是个为了复仇,可以把自己都解剖了的疯子。”
“他那一手缝合术,是在死人堆里硬生生磨出来的。他接近你,一方面是受了余水局的指派保护你,另一方面……”
“另一方面是拿我当鱼饵,想看看能不能钓出当年害死他爹的那条大鱼。”
陈三两接上话茬,
“这买卖划算,我这饵要是被吃了,他正好负责尸检。要是没被吃,还能顺手帮我缝两针。怎么算他都不亏,这算盘打得,我在余水都能听见响。”
诸葛青云提着包的手顿了顿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推门走了。
门锁咔哒一声轻响,办公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识海里,两个不安分的搭档瞬间精神了。
【嚯,合着这位拿手术刀的李大夫,跟咱们是一路货色啊。】逗千斤尖着嗓子嚷嚷,【都是爹妈被害了,憋着一肚子坏水要报仇呢。】
【可不嘛。】捧万死慢悠悠地接茬,【这就叫王八看绿豆,对上眼了。就是不知道这李法医的刀子,是先捅仇人,还是先拿咱们练手。】
陈三两没搭理这两个碎嘴子。
他心里门儿清,李明渊这种人,你越是退让,他越觉得你是个好用的耗材。
对付疯子,你得比他更疯,更不按套路出牌。
把瓷瓶揣进兜里,陈三两溜达着走出了赵崇岳的办公室。
秦昆市的清晨,空气里总是带着股尘土味。
刚走出秦昆市民俗局的大门,早晨的阳光有些晃眼。
陈三两下意识地眯起眼,抬手挡了挡光。
台阶下,大门右侧的一根承重柱后面,站着个人。
白色的西装,领带打得严丝合缝。
隔着老远,陈三两都能闻到那股福尔马林味儿,直往鼻孔里钻。
李明渊手里捏着一块纯白的手帕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金丝眼镜的镜片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动作匀速,力道恒定。
听到脚步声,李明渊停下动作,把眼镜架回鼻梁。
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,隔着十几级台阶,精准地锁定了陈三两的咽喉。
陈三两脚步没停,反倒加快了几分,大摇大摆地走了下去,直到距离对方不到两米才站定。
通明道心无声运转,眼底金芒一闪而逝。
在他现在的视野里,李明渊不再是一个穿着西装的斯文败类。
而是一团被无数细密丝线缝合起来的执念。
那些丝线勒进了血肉里,把这个人拼凑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复仇机器。
没有弱点。
或者说,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弱点,只要扯断一根线,就会彻底崩塌。
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谁也没先开口。
阳光落在台阶上,明晃晃地切在两人中间。
陈三两站在光里,浑身懒散。
李明渊站在阴影中,挺拔如松。
陈三两突然乐了,
“看什么呢?我这皮相还入得了李法医的眼?是不是在琢磨这一百多斤怎么切才顺手?”
他手插在兜里,身体微微前倾,说话挺随意,脸上的吊儿郎当却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以往那种嬉皮笑脸的伪装彻底撕碎,只剩下属于同类的戒备与疯狂。
李明渊抬手,食指关节抵住鼻梁上的镜架,轻轻往上一推。
镜片反射出一道惨白的冷光,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。
他唇角往上提了提,肌肉牵动皮肤,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。
那种笑,假得冒泡。
“诸葛司长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话太多。”
李明渊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,
“看来,你已经清楚我是谁了。”
“李暮烟的儿子嘛。”
陈三两砸吧砸吧嘴,
“当年我大伯的引路人的儿子。这层关系藏得够深的。失敬失敬。早知道李法医有这么硬的后台,之前在鬼市吃包子的时候,我就该多拿你两个肉包。”
【哎哟喂,您可长点心吧!】逗千斤在识海里急得跳脚,【人家那包子馅儿指不定是什么零碎凑的呢,您还惦记着吃!】
【就是。】捧万死附和,【吃人的嘴短,回头人家拿手术刀给你剔牙,你都不好意思喊疼。】
李明渊脸上的笑意深了半分。
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陈三两身上的变化。
之前在余水市,在老龙洞,甚至昨晚在极乐宴上,陈三两虽然疯,但外表始终裹着一层玩世不恭的壳。
现在,这层壳裂开了。
露出了里面那只同样被仇恨喂养大的恶犬。
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有共同的敌人,也有共同的目的。敌人的敌人,就算不是朋友,至少也可以是同桌吃饭的食客。”
李明渊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食客?”陈三两冷笑,“我怕你这顿饭里下了毒。你们这种人,心都脏。”
李明渊不以为意:“心脏不脏,剖开看看就知道了。陈少爷如果有兴趣,我随时可以提供全套的解剖服务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变态劲儿。
“你这人,活得挺累吧?”陈三两突然冒出一句。
李明渊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,随后恢复自然。
“习惯了。”
李明渊弹了弹袖口,
“总有些东西,比活着更重要。比如真相,比如……那些该死却还活着的人。”
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块没有秒针的机械表。
“既然话都说开了,不如换个地方聊聊?东城门那边有家老字号的甑糕,味道很正宗。赏个脸?”
陈三两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秦昆市的地图。
东城门。
“大清早吃黏糊糊的甑糕?你这口味跟你的职业还真是不搭。”
陈三两把手从兜里抽了出来,打了个响指,
“不过既然你开口了,我这人向来尊老爱幼。走着。”
陈三两扭头就往外走,
“不过提前说好,得你请客。我这人穷,兜里比脸都干净。”
李明渊不紧不慢地跟上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一顿早点,我还是请得起的。只要陈少爷别嫌那枣泥的颜色太像血就行。”
“你大爷的,能不能说点阳间的词儿?”陈三两骂了一句。
两人一前一后,并肩走向大院门口。
但如果有人低头看一眼,就会发现这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陈三两的影子边缘不安分地扭动着,胖瘦两个轮廓在里头张牙舞爪。
李明渊的影子则笔直僵硬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寒。
两道影子在柏油马路上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,完全是两只恶兽在互相试探。
走出民俗局大院的门岗。
陈三两刚准备问怎么过去,是走着还是打车。
抬头一瞅,大院外头的路口乌泱泱挤满了人。
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警戒线拉了老长,黄黑相间的带子在晨风里狂摆。
几十辆巡查司的特勤车把整条街堵得死死的,红蓝爆闪灯在晨光里转得让人眼晕。
大院门口成了吃瓜群众的欢乐海洋,人越聚越多,大有开庙会的架势。
甚至有胆大的精神小伙举着手机开直播,扯着嗓子兴奋地喊:
“家人们谁懂啊!大清早出来买个早点,居然撞见这种大场面!秦昆民俗局的高层被一锅端了!绝绝子啊!”
“看见没!那个戴手铐被押上车的,就是局长赵崇岳!后面还有高家的人!”
“苍天有眼啊!高家这帮畜生这些年在秦昆市强买强卖、草菅人命,今天终于遭报应了!巡查司的大佬杀疯了!这波必须点赞上热门!”
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,甚至有大妈激动地拿出兜里的瓜子开始分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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