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闹的早市。
陈三两嚼着嘴里最后一点牛肉饼残渣，喉结滚动，咽了下去。
他盯着李明渊那双刚用手帕擦得一尘不染的手，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“李法医，你这比喻格局小了。”
陈三两随手把压瘪的纸袋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秦昆这破地方，哪是长了脓包，根本是整条大腿都烂透了。”
李明渊推了一下金丝眼镜。
“所以，诸葛青云那种老派人，总想着开几副温和的方子，慢慢调理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他想让你当药，去治这个病入膏肓的世道。”
陈三两听得直乐，伸手掏了掏耳朵。
“但我不同。我是个拿解剖刀的。”
李明渊的声音压得很平，“我见过太多烂掉的尸体。坏疽的肉，只有全部切掉，连着周围的好肉一起剜干净，把骨头茬子都剃得雪白，才能保住命。我想让你当刀，跟我一起把这烂透的世道，把总局里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，全捅个对穿。你选哪条路？”
陈三两咧开嘴，露出两排白牙。
他扯过一张劣质餐巾纸，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。
“小孩子才做选择题。”他拿起那袋喝了一半的茉莉豆浆，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，“诸葛老匹夫想让我当药，你让我当刀。巧了，我这人天生反骨，我就喜欢当个说相声的。”
他晃了晃豆浆袋子，里面的液体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谁在台下给我捣乱，谁不让我好好活，我就把他拽上台，让他变成整个地狱里最大的笑话。我不光要杀人，我还要诛心。我要让他们在死之前，看着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力、金钱、名声，全变成一坨狗屎。”
识海里，逗千斤怪笑起来：【对味儿了！三两，这话听着提气！把那帮孙子的心肝脾肺肾全掏出来，穿成串儿当快板打！】
捧万死接茬：【还得切匀实点儿，不然打不出点儿来，乱了节奏可不行。你这刀工还得练练。】
陈三两笑得越发灿烂，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。
李明渊看着陈三两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，短促笑了一声。
他端起自己手里的豆浆，跟陈三两的塑料袋碰了一下。
“合作愉快，疯子。”
“彼此彼此，变态。”
两人喝完最后一口豆浆，顺着早市的边缘往外走。
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，空气里的葱花和芝麻油味儿也淡了下去。
十几分钟后，他们七拐八拐，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是一段废弃的明代老城墙。
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，晨风顺着城墙根刮过来，穿过残破的砖洞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，连流浪狗都不愿意往这边凑。
李明渊停下脚步，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。
他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，调出一张明显是远距离偷拍的照片，递到陈三两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陈三两凑过去扫了一眼。
照片拍的是一份账单的复印件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，抬头印着一朵莲花图案。
“净业寺的香火账？和尚也搞这套？”陈三两挑起眉毛，“这帮秃驴不好好念经，改行做财务报表了？”
“这些年我顺着衔尾蛇的线往下摸，抓的都是些臭鱼烂虾，真正的大鱼滑得很。”
李明渊语气平淡，“但我查到，净业寺的账目里，每年都有几笔来历不明的巨额捐赠。资金源头加密过，但我比对过数据特征，那是民俗总局内部的特殊账户。”
陈三两眯起眼睛，收起了脸上的吊儿郎当。
“豁，你是说，局里有高层在借净业寺的壳子，给衔尾蛇洗资源？这帮老东西玩得挺花啊，拿着国家的钱，养着外头的野狗，中间还让和尚抽成？”
“收款方被抹得很干净，我现在不知道这个内鬼是谁。”
李明渊收起手机，镜片后的眼珠子透着冷意，“净业寺那帮和尚，表面上敲木鱼念阿弥陀佛，背地里全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。那个方丈魏长明，法号不空，名下挂着十几家空壳公司，专门处理这种见不得光的烂账。”
陈三两听乐了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后腰，阴阳折扇里的怨气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，隔着衣服透出一股兴奋的凉意。
“巧了不是。”陈三两砸吧砸吧嘴，“诸葛老匹夫刚指点过我，说当年我大伯那案子的绝密原件，就藏在净业寺千佛阁的古籍里。我本来还琢磨着，去了别人家的地盘，得收敛点脾气。现在看来，这寺庙不拆个底朝天，都对不起佛祖。”
李明渊看着他，眼底多了一些了然。
“留个电话吧。”李明渊报出一串号码，“等你处理完陈家那一摊子烂事，咱们去净业寺烧柱香。顺便，给那帮秃驴松松骨。”
“行，这活儿我接了。”陈三两掏出手机存下号码，转身准备走。
他现在急着赶回陈家老宅，高家虽然倒了，但陈家内部那一堆破事还没扯清楚。
爷爷陈志恒还躺在病床上只剩下半口气。
刚迈出去两步，陈三两突然想起什么，脚下一顿，转过身叫住对方。
“哎，等等。”
他伸手进裤兜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瓷瓶。
“这玩意儿。”
陈三两抛了抛瓷瓶，一把攥在手里，“诸葛老匹夫给我的，说是解药。这老家伙说话神神叨叨的，也没告诉我到底是外敷还是内服。你是大夫，你给掌掌眼？”
李明渊停下脚步，视线落在那个黑瓷瓶上。
他并没有伸手去接，只是站在原地，鼻子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两下。
作为仵作道的传人，他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。
哪怕瓷瓶塞着木塞，他依然能捕捉到那一些顺着缝隙溢出来的腥甜味。
李明渊盯了几秒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语气幽幽地吐出两个字：“内服。”
陈三两松了口气，把瓷瓶揣回兜里：“那就好，我还怕这玩意儿抹脖子上会烂皮。老头子本来就病得不轻，再毁了容，我那几个叔婶能把我活撕了。”
“不过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。”李明渊看着陈三两，“你家里那些长辈，绝对不会同意你把这东西喂给你爷爷。”
陈三两皱起眉头，手停在裤兜边缘：“为什么？这可是诸葛青云亲自给的。堂堂巡查司司长，总不能拿假药忽悠我吧？”
李明渊转过身，背对着陈三两。
晨风顺着废弃的城墙根刮过来，把他的白西装下摆吹得微微扬起。
“药是真的，能治锁喉煞也是真的。”李明渊的声音顺着风，砸进陈三两的耳朵里，却带着一股寒意。
“但那瓶子里装的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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