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墙底下,风刮得更紧了。
陈三两手里抛着那个黑乎乎的瓷瓶,上下打量着李明渊。
“李法医,你这大喘气的毛病得治。既然是剧毒,诸葛老匹夫干嘛当解药给我?”
李明渊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。
“锁喉煞,顾名思义,煞气封喉绝脉。”
“这东西一旦深入骨髓,常规的温补药石灌进去,连喉管都过不了就会被煞气吞噬,反而会变成煞气的养料。”
他指了指陈三两手里的瓶子。
“诸葛青云给你的这玩意儿,我闻着味儿就清楚了。提纯过的乌头碱,混了高阶尸毒,纯粹的以毒攻毒。用这股至毒的药力,强行把封在喉咙里的煞气冲开。”
陈三两砸吧砸吧嘴,把瓶子攥紧。“也就是说,要么这毒把煞气冲开,要么这毒把我爷爷直接送走?”
“对。这是一场赌博。”李明渊看着他,“而且赢面不大。稍有不慎,当场毙命。你现在拿着这瓶毒药回去,陈家那些长辈能把你生吞活剥了。”
识海里,逗千斤尖着嗓子怪叫起来:【三两!这活儿刺激啊!毒死亲爷爷,这戏码放古代那得是要凌迟的!过瘾!】
捧万死憨憨地接茬:【那可不,得切三千六百刀,少一刀都不算手艺人。】
陈三两把黑瓷瓶往裤兜里一揣,冲着李明渊咧开嘴笑了。
“巧了,我这人从小就喜欢赌大的。”陈三两摆摆手,转身就走,“谢了李法医,回见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陈家老宅。
屋里没开大灯,只留着几盏昏黄的壁灯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百年老山参味,还夹杂着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陈志恒躺在宽大的紫檀木架子床上。
这老头瘦得脱了相,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。
床头摆着最先进的生命体征监测仪,屏幕上的波浪线微弱得几乎快要拉平。
薛济仁站在床边,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极长的银针,顺着陈志恒的檀中穴缓缓捻进去。
每捻一下,他额头上的汗珠就往下掉一颗。
小姑陈书瑶端着温水盆守在旁边,眼眶通红,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外间沙发上,大姑陈雅芝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,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。
珠子碰撞的频率极快,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悲痛。
三叔陈建业坐在对面,双手插在头发里,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架般的疲惫。
大管家刘得水像一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卧室门口,紧紧盯着里面的动静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陈三两带着一身外面的烟火气走进来。
屋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全砸在他身上。
“三两。”陈书瑶嗓音沙哑得厉害,“外面情况怎么样?”
“高家倒了。高文渊吐血,高崇岳被埋了。”陈三两随口答了一句,脚步没停,径直往里间走。
陈雅芝手里捻珠子的动作一顿,直接站起身。
“你说什么?高家……”
陈三两根本没搭理她,直接走到床边,看着床上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干瘪老头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黑瓷瓶,大拇指一挑,拔掉了木塞。
一股带着腥臭味的甜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。
薛济仁手一抖,差点把针扎偏。
他猛地转头,盯着那个瓶子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药。”陈三两举起瓶子晃了晃,“诸葛青云给的。能治锁喉煞。”
没等众人松口气,陈三两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不过李明渊刚才帮我验过了,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。以毒攻毒,赌一把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直接炸了锅。
“胡闹!”陈雅芝几步冲过来,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黄花梨茶几上。
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,茶杯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泼了一地。
“陈三两!你疯了吗?你大伯刚走,你现在又要拿这不明不白的东西折腾你爷爷?”
陈建业也急忙站起来,几步跨到跟前,一把抓住陈三两的胳膊。
“三两,把药收起来!老爷子现在这身体,根本受不住任何猛药,更别说是毒药!”
刘得水没吭声,但脚下直接横跨一步,挡在床前。
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微微张开,手背青筋暴跳,一身相声道的底子暗中运转。
很明显,只要陈三两敢往前走半步,他就会直接动手夺药。
陈雅芝气得直哆嗦,眼眶通红。
“混账东西!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连一滴参汤都咽不下去?你灌毒药,是嫌他走得不够快吗!”
“我们在想办法找更稳妥的法子,你不能这么乱来!”
“三两,听你大姑和三叔的。”
陈书瑶放下水盆,走过来拉住陈三两的袖子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你爷爷已经这样了,咱们不能再折腾他了。”
陈三两看着眼前这群人,突然咧开嘴笑了。
那笑容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。
“不折腾?那你们现在搁这儿干嘛呢?熬鹰啊?”
陈三两反手一指床上的陈志恒,
“薛姑父这套针法,撑死只能吊着他最后一口气。”
“过了今晚,这口气散了,你们是打算直接开席,还是连夜订棺材?”
“你——”陈雅芝气结。
“稳妥?”
陈三两冷笑一声,反手一震,直接甩开陈建业的手。
通明道心瞬间运转!
他后腰的阴阳折扇剧烈颤抖,一股阴寒的煞气顺着脊椎直冲脑门。
惊堂木·震慑!
陈三两往前重重踏出一步,喉咙里滚出一声夹杂着精神冲击的暴喝:“都给我起开!”
这一声吼,带着相声道特有的穿透力。
一道虚幻的惊堂木影子在半空中猛地砸下。
“啪!”
无形的音波在屋子里炸开。
陈雅芝首当其冲,被震得连退三步,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,脸色煞白。
陈建业和刘得水毕竟有相声道的底子。
音波袭来的瞬间,两人硬生生扛下了这记震慑。
但即便如此,两人还是被陈三两身上爆发出的疯狂劲儿惊出一身冷汗,动作僵了半秒。
陈三两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个黑瓷瓶。
他脸上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与暴戾。
“你们所谓的稳妥,就是眼睁睁看着他躺在这里等死!就是为了保全陈家所谓的体面!”
陈三两咬着牙,一字一顿,
“今天这毒,我喂定了!出了事,我陈三两拿命填!”
识海里,逗千斤兴奋得嗷嗷直叫:【三两!霸气!就得这么干!把这帮孙子全镇住!】
捧万死也跟着拱火:【可不嘛,不镇住怎么下药?下药是个技术活,讲究个快准狠。三两,捏他鼻子灌!】
“你敢!”陈雅芝缓过劲来,眼底满是焦急与愤怒,伸手就要叫外面的保镖。
“来人!把他给我按住!不能让他害了老爷子!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。
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按住了陈三两拿药的胳膊。
是薛济仁。
这位杏林谷的少主,此刻满头大汗,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。
他没有看陈三两,而是转过头,看着暴怒的陈雅芝和满脸惊慌的陈建业。
他缓缓拔出陈志恒胸口的那根长针,随手扔进旁边的托盘里。
叮当一声脆响。
“大姐,三哥。”薛济仁的声音很沉,“老爷子的心脉已经彻底枯竭了。我刚才那一针,是薛家的续命绝针,但也只能保他三个小时。三个小时后,神仙难救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能听到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。
薛济仁转过身,挡在陈三两面前,直面陈家众人。
“三两这剂虎狼之药,虽然凶险,但确是目前唯一的生机。”薛济仁深吸了一口气,腰杆挺得笔直,“我薛济仁,愿以杏林谷少主的名义,为他作保。出了事,我薛家陪他一起担!”
“济仁!你疯了!薛家不涉恩怨的规矩你忘了吗!”陈雅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陈书瑶走上前,紧紧握住丈夫的手。
就在僵持不下时,里屋的屏风后,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。
“让他喂。”
众人齐刷刷转头。
只见一直默默守在里间的陈家老太君苏清韵,拄着一根紫竹拐杖,缓缓走了出来。
“妈!”陈雅芝和陈建业同时惊呼。
苏清韵没有理会儿女,她径直走到床前。
她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面如死灰的老伴,随后将目光落在陈三两身上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藏着难言的愧疚,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建新当年背了黑锅,我没护住;建国两口子出事,我也没护住。”
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,声音却掷地有声,
“今天,我信我孙子。出了天大的事,老婆子我担着!”
老太君一锤定音。
陈雅芝纵有万般担忧与不甘,此刻也被死死堵住了嘴,只能红着眼眶退开。
刘得水长叹一声,默默退到一边。
陈三两看着奶奶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过身。
伸手,捏住陈志恒干瘪的两颊,强行掰开嘴。
黑瓷瓶倾斜。
一瓶粘稠如墨汁的液体,准确砸进陈志恒的喉咙深处。
陈三两合上他的下巴,在喉结上一捋,强行帮他咽了下去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床上的陈志恒毫无反应。
陈雅芝刚要发作。
突然!陈志恒双眼圆睁!
眼白里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,干瘪的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弹动,脖子和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!
“呃——”
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嘶鸣。
紧接着,陈志恒猛地侧头,哇地喷出一大口恶臭的黑血!
黑血溅在白床单上,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冒起刺鼻的白烟。
喷完这口血,陈志恒又直挺挺砸回床板,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。
旁边的生命监测仪上,那条原本还在微弱起伏的波浪线,瞬间拉直。
“滴——”
凄厉的报警声,在死寂的房间内炸响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