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原本凄厉长鸣的生命监测仪,屏幕上那条拉平的直线猛地跳动起来。
陈志恒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虽然还有些灰败,但那股死气已经散了。
他咳嗽了两声,视线扫过屋里的一片狼藉,最后定格在被保镖护在中间的陈雅芝身上。
“混账东西!”
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震得屋顶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。
陈雅芝浑身一哆嗦,刚才那股发号施令的强势做派瞬间僵住。
她咬着牙,眼眶有点发红:“爸……您醒了?我那是关心则乱!三两他刚才给您喂的可是剧毒!我是真怕他一剂药把您送走!”
“关心则乱?”陈志恒冷笑一声,撑着床沿坐直身子。
刘得水赶紧上前拿枕头垫在他背后,老泪纵横。
“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咽气,你就带着赵家的狗,在陈家内院呲牙了?”老爷子指着那群外姓保镖,手指都在哆嗦,“薛家这小子敢拿杏林谷的招牌作保,你这个当大姑的,遇事不想着护自家人,倒先让外人动手!怎么,你在这儿当家做主习惯了,连谁亲谁疏都分不清了?”
陈雅芝被戳中肺管子,脸色煞白。
她行事向来雷厉风行,刚才确实是怕亲爹被毒死才失了分寸,可带外姓保镖镇压本家侄子,这在世家规矩里,就是大忌。
“爸,我没那个意思……”她强撑着辩解。
“闭嘴!”陈志恒猛地一拍床沿,震得手背上的输液管都晃荡了一下。
陈三两在一旁悠哉悠哉地摇着阴阳折扇,扇面上的怨气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他似笑非笑地撩了陈雅芝一眼:“大姑,老爷子这脉象,可比您刚才那出大义灭亲的戏码稳当多了。”
【这叫什么?这叫瞎子点灯白费蜡!】逗千斤在识海里怪笑,【费力不讨好,图个啥?】
【可不嘛,这波纯纯的孝出强大。】捧万死接茬。
陈雅芝被挤兑得胸口剧烈起伏,但看着老爷子要吃人的眼神,硬是把火气咽了下去。
她转头冲着那几个赵家保镖厉喝:“都滚出去!”
保镖们面面相觑,灰溜溜地往外退。
谁知刚退到门口,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皮鞋声,夹杂着刘得水徒弟的惊呼:“哎,你们哪个单位的?这里是内院……”
“砰!”
里间房门被大力推开。
四个穿着深黑色制服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,领头的那个留着平头,视线锐利,身上带着一股子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铁血味。
他掏出证件,在陈雅芝眼前冷冷一晃。
“豫州巡查司。陈雅芝女士,麻烦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屋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陈建业愣住了,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:“这位同志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我大姐她……”
平头探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:“就在半小时前,秦昆市民俗局局长赵崇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已经被我们诸葛司长亲自带人拿下了。拔出萝卜带出泥,赵局长交代了不少关于四海商会特殊资源部的账目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刀子似的刮过陈雅芝的脸:“陈女士作为该部门的实际掌控者,我们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。请吧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简直炸了锅。
赵崇岳落网了?!
薛济仁猛地抬起头,满脸错愕。
他太清楚赵崇岳在秦昆市的能量了,那可是高家背后的保护伞,可以说是只手遮天的人物。
说倒就倒了?
陈雅芝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。
她太清楚赵家的做派了。
赵崇岳手里攥着商会的命门,这口子一撕开,公公赵永昌那个老狐狸绝对会光速切割,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,甚至连她丈夫赵广源都不一定会保她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赵局长怎么会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腿一软,高跟鞋崴了一下,差点摔在地上。
板寸探员一挥手,两名手下直接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顺便提一句。”平头探员转头看向陈志恒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“昨天多亏了陈三两同志的鼎力协助,高家所有核心成员已全数落网。陈老爷子,现在您这锁喉煞也解了,以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说完,他特意朝陈三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意,微微点头致意,这才带着失魂落魄的陈雅芝转身离开。
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打进来,空气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和草药味被冲淡了不少。
所有人看向陈三两的目光,全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是因为他手段诡异而感到忌惮,那现在,就是彻头彻尾的头皮发麻。
高家覆灭。
赵崇岳落网。
陈雅芝被带走。
这一连串的惊雷,全都在这个年轻人回家的第四天炸响。
要说这背后没有他的手笔,打死他们都不信。
陈建业咽了口唾沫,看着自己这个侄子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这特么哪里是接回来一个落魄晚辈,这分明是迎回来一尊活阎王!
陈志恒靠在床头,看着这个离家十八年,如今却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杀回来的孙子,心绪复杂到了极点。
那里面有震惊,有疑惑,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晚辈的欣慰。
“三两……”老爷子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停。”
陈三两抬手打断了他。
他把阴阳折扇往后脖颈的衣领里一插,夸张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泪水。
“老爷子,您老人家命硬,阎王爷不收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至于那些个痛哭流涕的废话,您留着跟祠堂里那些牌位说去吧。我这人听不得煽情,容易反胃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我这两天连轴转,斗完法医斗老怪,又给您老当了一回阎王爷的绊脚石,现在困得能站着睡着。天大的事,等我睡醒了再说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准备走。
路过薛济仁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这位姑父的肩膀。
“薛姑父,今儿个多谢您仗义执言。改天我请知微表妹吃鬼市的叉烧包,那玩意儿味道绝了。”
薛济仁脸皮抽搐了一下,想起鬼市里李明渊卖的那些包子,只能干笑着点了点头。
走到门口,陈三两突然停住脚步,回头冲着陈建业咧嘴一笑。
“三叔,听涛阁的床板有点硬,麻烦您给换床软点的垫子。我这人认床,睡不好容易发脾气。我一发脾气,指不定又要给谁喂药了。”
陈建业浑身一激灵,连连点头:“好、好,我马上安排人去换。”
陈三两这才满意地摆摆手,溜溜达达地出了正堂。
……
听涛阁。
陈三两洗完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。
一脚踹开房门,蹬飞鞋子,直接把自己砸进了那张刚换好软垫的雕花拔步床里。
刚沾着枕头,识海里那俩碎嘴子就开始了。
【三两,你刚才那出戏,我给你打九十九分,剩下一分怕你骄傲。】逗千斤啧啧称奇,【你瞅瞅你三叔那脸,绿得都快赶上韭菜盒子了。】
【你懂个屁。】捧万死哼哼唧唧,【这叫敲山震虎。大姑这回被请去喝茶,赵家那个老狐狸赵永昌肯定得跳脚。你大姑父赵广源估计已经在盘算怎么跟咱们划清界限了。】
【划清界限?】逗千斤尖笑一声,【请神容易送神难!赵家想撇干净?门儿都没有!等三两睡醒了,去把赵家的祖坟也给刨了!让他们知道知道,什么叫‘请佛容易送佛难,惹了三两全玩完’!】
“闭嘴。”
陈三两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脑子里一阵阵抽痛。
“大伯的案子,高家和赵崇岳只是个跑腿的。真正的线头,还在那个什么总局里头藏着呢。那帮躲在暗处的老鼠,才是正主。”
【那咱们下一步干嘛?】捧万死问。
“睡觉。”
陈三两嘟囔了一句,呼吸逐渐变得均匀。
高强度的战斗和精神紧绷,早就透支了他的体力。
刚才强撑着给老爷子施展贯口镇魂,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精力。
现在危机暂时解除,他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,彻底放松下来。
识海里,逗千斤和捧万死对视了一眼,化作两团黑影,安静地盘踞在陈三两的灵魂深处,替他警戒着周围的动静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陈三两感觉自己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云端上。
周围白茫茫的一片,没有声音,没有光亮。
突然,眼前的浓雾被一阵阴风吹散。
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山道上。
脚下的石阶布满青苔,四周是参天的古木,遮天蔽日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怪味。
起初,陈三两以为自己又进了识海里的那座大山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这是在梦里。
顺着山道往上走,半山腰的地方,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建筑。
走近一看,是一间道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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