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两睁开眼。
入眼是听涛阁那雕花拔步床的承尘。
脑海里,那座阴森荒凉的半山破道观还在挥之不去。
这是第三次了。
第一次做这种梦,是去欧清寒家之前,第二次是喜乐汇被烧。
这该死的预知梦一出,准没好事。
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嚓声。
陈三两转过头,就看见薛知微扎着双马尾,坐在床边的圆凳上,手里正捧着半个鲜红的苹果啃得津津有味。
见他醒了,小丫头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探照灯。
“表哥!你可算醒了!”
薛知微把苹果往桌上一放,凑了过来,
“你都睡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了,要不是我爸给你号过脉说你只是脱力,舅舅差点就要把你送急救室了。”
陈三两撑着床板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我爷爷呢?”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。
“外公能下床了。”
薛知微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杯温水,
“早上还中气十足地把厨房的张胖子骂了一顿,说他熬的皮蛋瘦肉粥里没放姜丝,腥气太重。”
陈三两接过水一饮而尽,干裂的嗓子总算舒服了些。
识海里,那俩碎嘴子也跟着苏醒了。
【这丫头心眼实,没在水里下巴豆。】逗千斤尖着嗓子评价。
【废话,人家是杏林谷的少东家,真要下毒你早凉透了,还用得着巴豆?】捧万死哼哼唧唧。
陈三两掀开被子翻身下床。
“走,去正厅看看。”
洗漱完毕,陈三两换了身干净的黑色休闲服,把那把阴阳折扇往后领口一插,溜溜达达地出了听涛阁。
阳光正好,陈家老宅的院子里透着一股子雨过天晴的清朗。
刚迈进正厅的门槛,陈三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屋里人挺齐。
三叔陈建业、三婶李婉如、堂弟陈醒墨,还有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君苏清韵。
见他走进来,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,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。
陈三两打了个哈欠,自顾自地走到左边的一张空椅子前,大马金刀地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哟,都开会呢?怎么没人叫我?”
话音刚落,陈建业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。
这个中年男人眼底满是红血丝,显然这两天没少熬夜处理外面的烂摊子。
他走到陈三两面前,没有任何预兆,突然弯下腰,结结实实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。
“三两,三叔给你赔不是了。”
这一下把屋里人都镇住了。
陈建业没起身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以前是三叔眼界窄,总想着和稀泥,委曲求全。差点把陈家这点家底全赔进去,还差点误了你爷爷的命。要不是你,陈家现在恐怕已经被高家和赵家分食干净了。”
陈三两没动弹,阴阳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。
“三叔,您这大礼我可受不起。别回头再给我扣个目无尊长的帽子,我这人胆子小,不禁吓。”
站在陈建业身后的陈醒墨终于忍不住了,往前迈了一大步,梗着脖子开口。
“堂哥,我爸好歹是长辈,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,你还想怎么着?你手段是厉害,但你给爷爷喂毒药,差点把大家吓死,这事儿难道我们就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?”
陈醒墨今年十六岁,从小被当成陈家正统长孙培养,文武兼修,骨子里那股傲气还没被社会的毒打磨平。
陈建业猛地直起身,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陈醒墨的后脑勺上。
“混账东西!怎么跟你堂哥说话呢!”
陈醒墨被打得一个踉跄,捂着脑袋满脸委屈:“爸!我又没说错!他一回来就闹得鸡飞狗跳,大姑被抓了,赵家现在跟咱们断了生意往来。陈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?”
陈建业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你懂个屁!赵家那是跟咱们做生意吗?那是趴在咱们陈家身上吸血!高家为什么敢明目张胆地烧喜乐汇?因为他们看准了咱们陈家软弱可欺!你堂哥这叫破釜沉舟!”
陈建业喘了口粗气,猛地指向门外。
“你知不知道,昨天高文渊被抓,高家倒台,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陈家?要不是你堂哥这雷霆手段镇住了场子,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跟我顶嘴?早被人连皮带骨吞了!”
陈醒墨愣住了。
陈三两在一旁看戏,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摸了个橘子剥开。
逗千斤:【这小子还挺轴,不见棺材不掉泪。】
捧万死:【欠削,打一顿就老实了。】
陈三两冷笑一声,折扇“啪”地一下敲在桌面上。
他看着陈醒墨,语速突然加快,字字句句带着微弱的金色音波,直接震在正厅的空气中。
“小墨,你觉得委屈?”
言灵·贯口镇魂发动。
“你委屈个得儿!别人骑在你脖子上拉屎,你还问人家要不要递纸!陈家养你十六年,教的是拳脚,没教你怎么当个软骨头!规矩是给活人定的,死人只配躺在泥里听人念悼词!”
陈醒墨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波震得脑袋嗡嗡作响,气血翻涌,连退两步,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,满脸骇然地看着陈三两。
陈建业按着陈醒墨的肩膀,硬生生把他按得弯下腰。
“去,给你堂哥敬茶。”
陈醒墨咬着牙,眼眶有些发红。
但看着父亲那张疲惫却异常严肃的脸,再看看陈三两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他心里的那股气突然就泄了。
他走到茶桌旁,端起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,走到陈三两面前,双手递了过去,头低得快要挨到胸口。
“堂哥。以前是我不懂事,我服了。”
陈三两把橘子瓣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这才慢吞吞地接过茶杯。
“小墨啊。”陈三两抿了一口茶,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,“以后遇到事,别光想着怎么防守。得想想怎么把对方的牙敲下来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陈醒墨闷声回答。
这时,坐在主位的苏清韵站了起来。
老太君一动,屋里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。
她走到陈三两面前,看着这张跟二儿子陈建国有着七分相似的脸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“三两……”
苏清韵伸出枯瘦的手,紧紧抓住陈三两的胳膊,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孩子,这些年,你在外面受苦了。你爸妈走得早,是我们陈家对不住你们一家子啊……”
老太君这一哭,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。
李婉如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,陈建业更是偏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
陈三两最受不了这个。
他宁愿去跟衔尾蛇的怪物肉搏,也不想应付这种煽情场面。
他赶紧反握住苏清韵的手,夸张地叹了口气。
“哎哟我的亲奶奶,您可别哭。您这一哭,外头还以为我把您怎么着了呢。”
苏清韵被他这不着调的话噎了一下,眼泪挂在脸上,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
陈三两顺势扶着老太君重新坐下。
“您孙子我现在能吃能睡,还能顺手把高家那帮孙子送进去踩缝纫机,好着呢。您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,回头让厨房给我多做两顿红烧肉,比啥都强。煽情的话咱们就免了。”
苏清韵破涕为笑,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。
“你这猴崽子,这张嘴跟你大伯当年一模一样,从来不饶人。”
经过陈三两这么一打岔,正厅里的那股子沉闷和拘谨总算是散了个干净。
刘得水从门外快步走进来,先是冲着老太君和陈建业行了个礼,然后走到陈三两身边,压低了声音。
“三两少爷,老爷子在书房等您。”
陈三两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收敛。
他把手里的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,理了理衣领。
“知道了。”
穿过回廊,陈三两推开书房的厚重木门。
陈志恒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,正站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在宣纸上写字。
老爷子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脊梁挺得笔直,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劫难后的通透。
听到门响,陈志恒没有抬头,手腕悬空,笔走龙蛇。
“来了?”
陈三两走过去,看了一眼宣纸上的字。
是一个大大的“破”字。
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甚至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煞气。
“爷爷,您这身体刚恢复,就别练字了,回头再把腰闪了。”陈三两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陈志恒放下毛笔,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这个孙子。
“三两,高家倒了,你大姑进去了。秦昆市的盘子,现在乱成了一锅粥。”
陈志恒走到茶台前坐下,亲自倒了两杯茶,推了一杯到陈三两面前。
“你这第一把火,烧得很旺。陈家上下现在没人敢不服你。”
陈三两端起茶杯,没喝。
“老爷子,您叫我来,不是为了夸我吧?我这人不禁夸,容易飘。”
陈志恒盯着陈三两,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“你大伯当年留下的那个案子,我查了十八年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你一回来,连诸葛青云那种级别的人都出面了。”
陈志恒敲了敲桌面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跟爷爷交个底,你背后,到底站着谁?”
陈三两笑了。
他把茶杯放下,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陈志恒的眼睛。
“爷爷,如果我告诉您,我背后谁也没有,只有我自己,您信吗?”
陈志恒眉头紧锁,显然不信。
陈三两站起身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拍在桌子上。
那是他从赵崇岳办公室里带出来的,关于陈家老宅地下勘测图的复印件。
“您先别管我背后是谁。”陈三两的手指点在纸条上,
“您还是先给我说说,咱们陈家这宅子底下,到底埋着什么要命的东西,能让赵崇岳一直惦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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