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两仰起头。
视线越过缭绕的青烟,定格在石台上的那尊坐像上。
这是一尊泥塑彩绘的神像。
头戴十二旒金冠,身上披着黑底金线的宽大蟒袍,腰间束着玉带,双手交叠在胸前,死死攥着一块白玉圭。
最邪门的是这尊像的脸。
没有寻常庙宇里菩萨那种慈悲相,也没有金刚罗汉的怒目圆睁。
这张脸涂着暗沉的铅粉,眼白多黑眼仁少,两道眉毛斜飞入鬓,就这么直勾勾地俯瞰着前方。
站在这玩意儿跟前,总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风。
“老爷子,咱老陈家的审美挺别致啊。”
陈三两双手插兜,绕着石台溜达了半圈,
“别人家地库里藏金条、藏古董,您搁这儿藏了个黑脸大汉?这相貌,大半夜看一眼能把魂吓飞了。”
陈志恒没理会他的贫嘴。
老爷子走到神龛前,从旁边的红木匣子里抽出三根线香,凑在长明灯的火苗上点燃,甩灭了明火,双手举过头顶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。
“这不是黑脸大汉。”
陈志恒把香端端正正地插进青铜香炉里,退后半步,语气透着一股子压抑的肃穆,
“这是阴天子,也就是老百姓嘴里常说的,酆都大帝。”
陈三两挑了挑眉毛。
“酆都大帝?阎王爷的顶头上司?”
陈三两乐了,
“我虽然书读得少,但也知道咱们相声行当祖师爷是东方朔。您这跨界跨得有点大啊,直接拜上地府一把手了?怎么着,咱家打算把相声专场开到奈何桥头去?”
陈志恒转过身,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八仙桌:“坐下说。”
爷孙俩在桌两边坐定。
陈志恒拎起桌上的紫砂壶,倒了两杯早就凉透的茶水。
“这尊像,在咱家还没干相声这行当之前,就已经供着了。”
陈志恒端起茶杯,却没喝,只是盯着水面上的浮沫,语气慢吞吞的。
“咱这支陈姓,根儿不在秦昆,在建康,也就是现在的金陵地方。”
陈志恒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陈三两一眼,
“一千四百多年前,南朝陈的皇帝,文帝崩了,传位给儿子。他叔父是个狠角色,带兵夺了位子,把侄儿给废了。”
陈三两摸苹果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脑子转得极快,瞬间就把历史课本上的犄角旮旯给翻了出来。
南朝陈,陈废帝陈伯宗。
陈志恒没管孙子的反应,继续往下说。
“史书上写得明白,废帝被剥夺皇位后,死在京郊,才十七岁。”
老爷子摇了摇头,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
“可咱家老辈子口口相传下来的说法,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说他逃了。宫里有死忠的暗卫,舍了一家老小上百口人的命,找了个身形相似的替死鬼把他换了出来。一路往北跑,隐姓埋名,最后躲进了秦岭深处。”
“那时候的秦岭可不是现在的风景区,进去就是遮天蔽日的原始老林,野兽遍地。他就在那深山老林里扎了根,活到老,死在山里。临咽气前留了话,说这辈子再也回不去金陵了,死了也要把脸冲着南边。”
地下密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长明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。
陈三两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这就全对上了。
南朝皇室本就极其尚音律,宫廷雅乐更是登峰造极。
如果陈家祖上真的是逃入秦岭的南朝废帝,那石壁上刻着的《乐道心经》,那些包罗万象的曲谱和诡异的行气路线,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。
那是汇聚了一个王朝底蕴的绝密传承,再加上后世的不断创新。
“合着咱家祖上还是皇亲国戚?”
陈三两扯了扯嘴角,打破了这有些压抑的气氛,
“那我现在出去喊一嗓子大楚兴陈胜王,是不是还得配个唢呐班子?”
“没个正形!”陈志恒瞪了他一眼,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。
老爷子转过头,重新看向神龛里的坐像。
“那时候逃难,哪敢立碑起坟?更不敢设祠堂,那是嫌命长。后来子孙出山谋生,为了祭拜祖宗,才偷偷摸摸塑了这尊像。”
“对外不说祖宗名讳,只说供的是阴天子,是地府的王。外人看着是在敬神,但咱陈家人自己心里清楚,那是先人。”
陈志恒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沧桑。
“这尊像,供了快一千年了。打仗、逃荒、过江、北上,什么金银财宝都能扔,唯独这个请来了就没送走过。你太爷爷那辈,改行说了相声,走江湖抛头露面,也带着它。就拿块黑布蒙着,藏在后台帘子后头。”
“有同行好奇问起来,就说祖上信道家,敬酆都大帝保平安。没人会去细问,问了咱也说不清。”
陈志恒叹了口气,把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。
“今儿跟你说的这些,我连你三叔都没告诉过。”
陈志恒拍了拍陈三两的肩膀,手劲很大,
“当然,这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。真要较真儿,有没有这回事?是不是编的?早就死无对证了。年头太长,真假早就搅和成了一锅粥。”
“你就当个野史故事听。烂在肚子里,别往外说。”
陈三两点点头,没接茬。
他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,实则注意力已经完全沉浸到了识海里。
那俩货又没动静了……
“喂,两位爷,又哑火了?”陈三两在识海里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没回音。
陈三两心念一动,直接开启了通明道心。
刹那间,他的视线穿透了肉体的束缚,直达识海深处。
在识海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,陈三两清晰地看到了两个模糊的影子。
逗千斤那尖细的影子缩成一团,捧万死那魁梧的影子也佝偻着背。
这俩平时叫嚣着要弄死宿主的凶神恶煞,此刻正朝着外界阴天子神像的方向,保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。
他们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。
不是那种被武力威慑后的屈服,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绝对臣服!
逗千斤的影子抖得像个筛糠,尖细的嗓音在识海里断断续续地回荡,带着浓浓的敬畏:【捧角儿的……你瞅见没……那位爷……坐上头呢……】
捧万死瓮声瓮气的声音也变了调,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恐惧和狂热:【可不嘛……这气场……这股子味儿……错不了……差点没把我这魂体给当场震散了……】
陈三两猛地睁开眼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这俩货平时一口一个爷,视人命如草芥,杀人折磨人全凭心情。
现在面对一尊泥塑的阴天子像,居然怂成了这副德行。
陈三两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。
这俩伴生灵,绝对不是普通的邪祟。
他们跟酆都,跟地府,甚至跟这尊阴天子像,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甚至有可能,他们生前就是地府体制内的正规军!
“三两?”陈志恒见孙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出声唤了一句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啥,就是觉得咱家祖上挺能折腾的。”陈三两瞬间收敛了情绪,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。
他站起身,假装活动筋骨,视线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向神龛。
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,用精神力去安抚识海里那俩快要被吓出毛病的伴生灵时。
通明道心的余威还未完全散去,金色的阵纹在陈三两瞳孔深处一闪而过。
他猛地顿住了脚步。
在阴天子神像宽大的蟒袍背后,贴着神龛内壁那片最幽暗的死角里。
一抹幽冷的白光,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。
那光芒不像是反光,倒像是有什么活物,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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