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两眯起眼睛,适应了一下暗格里透出的冷光。
那是一块红布。
布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,中间凹陷下去一块,静静地躺着一截指骨。
也就成年人拇指大小,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。
那股白光正是从这些裂纹里渗出来的。
陈三两没有立刻去拿,而是习惯性地动用通明道心。
视线中,这截指骨周围的空气完全扭曲了。
没有煞气,没有阴气,也没有灵力波动,它就像是一个绝对的黑洞,把周围所有的能量都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陈三两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那截指骨。
触碰到骨头的瞬间,白光唰地一下缩了回去,整个暗格重新陷入昏暗。
“嘶——”
陈三两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这玩意儿看着还没个打火机大,压在手里起码有三两重。
而且透着一股子邪性的阴寒,顺着指尖直往骨缝里钻,冻得他半条胳膊瞬间起了一层白霜。
三两重……
陈三两掂量着手里的重量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。
小时候他问过老爹陈建国,为啥给自己起名叫“三两”这么个接地气的名字。
当时老爹喝得舌头打结,打着酒嗝说,当年李红梅怀着他的时候,在街上撞见个老道士。
老道士指着孕肚说:这孩子命格太硬,天生缺了“三两骨头”,得在名字里补上,不然活不过满月。
以前他只当是老爹喝多了满嘴跑火车,现在看着手里这截刚好“三两重”的邪门指骨,陈三两眼皮狂跳。
“爷爷,咱家祖上还兼职倒斗?”
陈三两把指骨在手里抛了两下,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转头看向陈志恒,
“这看着可不像什么正经陪葬品。不会是哪个千年老粽子身上掰下来的吧?”
陈志恒盯着他手里的指骨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惊讶。
“这东西在陈家祠堂底下压了多少年,没人说得清。”
老爷子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那尊阴天子神像,
“历代家主都知道神像后面有个暗格,但没人能让它亮起来。这东西在其他人手里,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”
陈志恒拍了拍陈三两的肩膀,力道很重。
“它既然认了你,就是你的缘分。贴身收好,别轻易示人。”
陈三两挑了挑眉,顺手把指骨揣进裤兜。
说来也怪,这玩意儿一进兜里,那股阴寒劲儿瞬间烟消云散,连带着他胳膊上的白霜也迅速褪去。
脑子里的二位爷还是一声不吭。
“二位爷?”陈三两在脑子里试探着喊了一声,“喂,再装死,我可把这玩意儿塞识海里跟你们作伴了啊。”
识海深处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,随后又陷入了更深的安静。
陈三两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。
从祠堂密室出来,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正厅里摆了一大桌子菜,热气腾腾的。
刘得水正端着最后一盆水煮鱼从厨房出来。
老太君苏清韵坐在主位上,拉着薛知微的手问东问西,堂弟陈醒墨在一旁乖乖地给长辈倒茶。
这画面透着股久违的烟火气,把刚才密室里的阴冷冲散了不少。
陈三两拉开椅子坐下,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开口:“爷爷,三叔,明天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陈志恒刚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:“去哪?”
“城西,龙门山。”陈三两吐出一根鱼刺,“去净业寺上炷香。”
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地停滞了一秒。
陈建业放下筷子,皱着眉头看他:“你去那和尚庙干什么?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能去的。”
“怎么?门票很贵?”陈三两夹了颗花生米。
“不是门票的事。”陈建业叹了口气,“净业寺现在的方丈,不空大师。这人是个出了名的奇葩。他那庙门朝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。整个关中地区的富商权贵,一大半都是他的信徒。他把香火钱拿去搞投资、玩金融,手底下养着几百个武僧。”
陈建业压低了声音:“而且这老和尚极其护短。谁要是敢在净业寺闹事,他能用资本力量加上物理超度,让你连投胎都找不到门。”
“去讨个债,顺便翻点旧账。”陈三两擦了擦嘴,一点没被吓到。
诸葛青云说过,当年大伯陈建新叛逃案的档案原件,就被夹在古籍中,藏在净业寺的千佛阁里。
这东西是现在唯一的线索。
“那老和尚要是跟我要钱,”陈三两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排白牙,“我就把诸葛青云的电话给他,让他找豫州巡查司报销去。总局欠我们陈家的,也该连本带利吐出来了。”
陈志恒深深地看了孙子一眼,没多阻拦,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自己小心。净业寺的水很深,别硬来。”
饭局吃到一半,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书瑶推开正厅的门,带进一股初夏的热风。
跟在她身后的,是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薛济仁。
薛济仁手里提着个银色的恒温医药箱,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中药味。
“小姑,姑父,大晚上的怎么过来了?吃饭没?”陈三两站起身拉开两把椅子。
“吃过了。”
陈书瑶把手里的包往旁边一扔,大步走到陈三两跟前,眼睛亮得吓人,
“三两,在车上跟你提过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陈三两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在高速上,陈书瑶提过薛家古医书库里有一本《灵枢·养魂篇》的残卷,记载了“识海养灵”的法子。
那是复活他父母和大伯的希望。
陈三两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,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薛济仁把恒温箱放在桌上,语气温和:“三两,书瑶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。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,意识和灵魂的留存是一个伪命题,但既然涉及到了民俗局和超凡力量,我们就得换个思路。”
他打开恒温箱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试管。
“《灵枢·养魂篇》里提到的条件非常苛刻,需要极阴之地的伴生草,配合施术者本身的庞大精神力,才能在识海中构筑一个稳定的温室。”
薛济仁拿出一支试管,在灯光下晃了晃,液体里闪烁着细微的荧光。
“我托了点关系,从总局的特殊药材库里弄到了几株幽冥草的提取液。虽然不能直接让人起死回生,但稳固真灵、防止他们消散,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。”
陈三两盯着那蓝色的液体,脑海里突然闪过之前在鬼市里,法医李明渊跟他说过的话。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薛济仁:“姑父,我听鬼市的线人说,您前两天扫了批断肠草和鹤顶红……这药水里,不会加了料吧?”
薛济仁推了推金丝眼镜,斯文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:“我只是提取了其中破坏阴煞之气的特殊成分,用来中和幽冥草的寒毒。放心,死不了人。”
说着,薛济仁又从恒温箱底层拿出一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几截灰白色的枯骨。
“这是百年以上的无名枯骨,用来做阵眼媒介的。养魂这种逆天改命的事,得下猛药。”
陈书瑶在一旁补充,眼眶微红:“你姑父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,熬了两个通宵才把这药剂调配出来。这事儿他是瞒着薛家老爷子干的。”
陈三两看向薛济仁。
这位薛家少主,一直恪守着“医家不涉恩怨”的家规。
薛家老爷子薛慕白更是绝对的中立派。
但前两天,薛济仁不仅拿薛家替他担保,现在还亲自调配了药剂,大半夜地送上门来,这等于是把半个薛家绑在了陈家的战车上。
“姑父,谢了。”陈三两的声音有些发紧,他很少这么正经地道谢。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薛济仁拍了拍陈三两的肩膀,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旧册子,递了过去。
“这就是《灵枢·养魂篇》的残卷。药剂只是辅助,用来提供能量。真正要怎么在识海里操作,怎么梳理那些破碎的魂魄,还得靠你自己去悟。”
“走,去你房间。”陈书瑶行事果决,“今晚我和你姑父给你护法,咱们现在就开始。”
“行。”陈三两抓起桌上的恒温箱,把册子揣进怀里。
不管成不成,明天一早,他都得去龙门山把大伯的档案拿回来。
夜风吹过庭院,卷起几片落叶。
三人来到后院陈三两的房间。
反锁上门,拉上窗帘。
薛济仁熟练地将十几支淡蓝色的药剂和枯骨在书桌上一字排开。
陈三两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泛黄的《灵枢·养魂篇》。
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瞬间,陈三两瞪大了眼睛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中医经络图,也不是什么草药配方!
第一页上,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朱砂字体,画着一幅诡异的图案。
那是一口棺材。
一口被九根黑色丝线死死捆住的石棺!
而在棺材的旁边,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批注:
“欲养生魂,先饲死鬼。取黄泉之水,引三生之骨,方可定魂安魄。”
陈三两死死盯着“三生之骨”四个字,手不受控制地摸向了裤兜里那截刚从祠堂密室里拿出来的指骨。
缺三两骨头的命格。
刚好三两重的指骨。
还有这本指名道姓需要“三生之骨”的残卷。
一股凉意从陈三两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,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。
这特么哪是巧合!
这分明是有人在几十年前,甚至几百年前,就把所有的路,一寸一寸地给他铺好了!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