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这条石阶又陡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
张爱国走在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,每一步都迈得像是在踢正步。
王为民则跟在后面气喘吁吁,一边走一边抹脸上的雨水。
“老张你慢点,赶着投胎啊?”
王为民扶着膝盖喘了口粗气,转头看向走在中间的陈三两,
“这龙门山可不简单。它本是太华余脉,三百年前一场大地震,硬生生把主峰从中间劈开了。”
老王伸手指了指前方隐没在雨雾中的两座山头。
“瞧见没?左边那座叫莲华峰,净业寺就在上头。右边那座叫悟真峰,上面有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破道观。两峰中间夹着个裂谷,谷底有眼清泉,叫龙泉。传说是当年大禹治水开龙门的时候,留下来的一口龙息变的。”
陈三两没搭腔,他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左侧的莲华峰。
雨幕中,净业寺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哪怕隔着大老远,也能听到晨钟暮鼓的悠远声响。
山道上甚至还能看到不少顶着暴雨往上爬的香客,一步一叩首,虔诚得让人发指。
陈三两双眼微眯,瞳孔深处泛起一抹金色光泽。
通明道心,开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。
原本金碧辉煌的莲华峰,在陈三两的视野里彻底变了模样。
那冲天而起的璀璨佛光根本不是什么祥瑞,而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“贪”字扭曲纠缠而成。
这些血字在半空中蠕动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铜臭味和因果业力。
陈三两切断通明道心,揉了揉发酸的眉心。
“走吧。”他甩了甩手上的雨水,“去看看这帮和尚今年有没有按时交税。”
队伍继续往上爬。
一直没吭声的李明渊走在最后面。
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,身上的白色西装一尘不染,哪怕走在泥泞的山道上,皮鞋上也没沾半点泥点子。
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视线始终在周围的树林里扫视。
走到半山腰的分岔路口。
左边是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路,直通净业寺那气派的山门。
右边则是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羊肠小道,蜿蜒着通向东峰。
就在众人准备往左拐的时候,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挡在了路中间。
张爱国反应极快,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制式甩棍上,老王也下意识地摸向了怀里的左轮手枪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声浑厚的佛号在雨中炸响。
挡在路中间的,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。
光头刮得锃亮,满脸络腮胡,眉心点着一颗暗红色的朱砂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墨灰色海青,手里倒提着一根水磨禅杖。
正是秦昆市民俗局的行动队员,净业寺武僧,朱远寂。
朱远寂看着陈三两,脸上挂起一抹温和的微笑。
“陈施主,别来无恙。”
话音刚落,他反手一挥。
“轰!”
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砸下,直接将路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砸成了漫天飞溅的粉末。
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进旁边的泥坑里。
朱远寂收回禅杖,单手立在胸前:“贫僧这厢有礼了。”
老王吓得一哆嗦。
这他娘的是打招呼还是示威?
陈三两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他伸手弹掉落在肩膀上的石屑,咧嘴笑了笑。
“大和尚,你这欢迎仪式挺别致啊。这两天不见,受什么刺激了?”
朱远寂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。
“陈施主说笑了。贫僧只是在清理路障。”朱远寂把禅杖往地上一拄,震得地面嗡嗡作响,“你们今天是来找方丈的?”
“不仅找他,还要查你们净业寺的典籍。”陈三两拍了拍口袋,“诸葛青云批的特别调阅令。怎么,你要拦路?”
朱远寂冷笑一声。
“拦你们?贫僧巴不得你们把那大雄宝殿给拆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不空那个老东西最近忙得很,估计没空搭理你们。”
“忙什么?忙着敲木鱼?”
“忙着查账。”朱远寂撇了撇嘴,满脸不屑,“他那五十多个红颜知己最近在闹情绪,他得挨个打生活费。还得操心他那一百多个私生子的问题。这老家伙一天到晚把因果挂在嘴边,全他娘的播种在女人肚子里了。”
陈三两挑了挑眉。
他知道净业寺烂,但没想到烂得这么接地气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朱远寂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,“寺里最近来了一位贵客。自称是来自‘梵乾陀罗帝国’的高僧。这几天不空老东西好吃好喝地供着他,整个后院乌烟瘴气。贫僧的师父就是嫌他们太脏,连夜买站票出去云游了。”
梵乾陀罗帝国?
陈三两和李明渊对视了一眼。
李明渊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跨国业务?看来这和尚庙的骨头,比我想象的还要硬一点。不知道切开之后,里面装的是不是走私货。”
就在这时,右边那条通往东峰的羊肠小道上,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累死老子了……”
众人转头看去。
只见一个金发碧眼、眼窝深陷的外国小伙,正双手提着两个巨大的红色塑料袋,手脚并用地从泥泞的草丛里爬上来。
塑料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,里面赫然装着水灵灵的大葱、几盒毛肚、一大包五花肉,还有两瓶大号的牛栏山二锅头。
陈三两愣住了。
这金毛…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?
那人艰难地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一抬头,正好对上陈三两的视线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。
“哐当!”
塑料袋掉在地上,大葱滚落进泥坑里。
“三两兄弟!!!”
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响彻半山腰。
那个瘦得像个骷髅架子,眼眶发黑的金发青年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,一把抱住陈三两的大腿,眼泪鼻涕混着雨水往下流。
“我的好兄弟!你可算来救我了!呜呜呜……”
陈三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他一把揪住克洛维的后衣领,把这货强行提溜起来,同时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站住!别套近乎!”陈三两警惕地盯着他,“天王盖地虎?”
克洛维抽噎着,下意识地接了一句:“宝塔镇河妖!”
“宫廷玉液酒?”
“一百八一杯!”克洛维哭得更惨了,“三两,我真不是画皮变的!你看我这手!”
他抬起双手。
只见那修长的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。
陈三两皱起眉头,通明道心扫过克洛维的身体,确认这货身上的气息虽然有些虚弱,但确实是本人。
“你这半个月死哪去了?”陈三两松开手,“我还以为你被衔尾蛇的人切片做成刺身了。”
克洛维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,哭得撕心裂肺:“刺身算个屁啊!我宁愿被衔尾蛇抓走!那天在余水市的地下室,我师父突然杀出来,把我强行绑回了龙门山!”
他抬着双手,控诉声回荡在山道上:“那老头简直不是人!他说秦昆市马上要变成修罗场,非要给我搞什么封闭式特训!天天放我的血去画‘血符’!我这几天连口饱饭都没吃过,天天啃他烤糊的红薯!”
老王在旁边听得直咂嘴:“这特训方法,够复古的啊。”
“今天怎么放你下山了?”陈三两看了一眼地上的大葱和五花肉。
“老头早上突然抽风,说今天会有贵客上门,让我滚下山去买点火锅食材招待客人。”
克洛维吸了吸鼻子,可怜巴巴地看着陈三两,
“我寻思着,他说的贵客,八成就是你们了。”
陈三两挑了挑眉:“你师父还兼职算命呢?”
“他算个锤子命,他就是馋肉了!”
克洛维捡起地上的塑料袋,宝贝似的拍了拍上面的泥水,然后转身指着东峰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。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透过重重雨雾,隐约能看到半山腰上趴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破落院子。
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,院墙塌了一半,门头上挂着一块破木匾,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。
“那就是无名观。”克洛维打了个哆嗦,“里面那个烤红薯的老疯子,就是我师父。”
陈三两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仅仅是看了一眼,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那座破败的道观,那塌了一半的院墙,还有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。
这画面,跟他前两天在梦境中看见的那个场景,一模一样!
“老张,老王,李法医。”陈三两把手里的特别调阅令重新揣回兜里,反手拔出腰间的阴阳折扇,“计划有变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踏上通往东峰的羊肠小道。
“咱们先去道观里,吃个火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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