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歇,乌云裂开一道缝隙。
太阳悬在东峰头顶,把半山腰照得透亮。
一行人踩着泥泞的羊肠小道,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无名观的院门前。
说是院门,其实就是两扇摇摇欲坠的破木板。
半边院墙早就塌了,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。
但奇怪的是,一步跨进院子,里面却出奇的干净。
几张有些年头的石桌石凳摆得整整齐齐。
院子角落的土灶前,蹲着个老头。
老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道袍,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布鞋。
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根木簪子随便挽着。
他正拿着一把黑乎乎的火钳,慢吞吞地从草木灰里往外扒拉烤红薯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甜的香气。
陈三两停下脚步。
他双眼微眯,瞳孔深处金光一闪。
通明道心,开。
视线扫过那个蹲在地上的老道士,陈三两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什么都没有。
在通明道心的视野里,眼前这块地方空空荡荡,连一丝灵力波动都察觉不到。
这老头就像是完全融入了这片天地。
陈三两切断能力,揉了揉眼睛,换上一副笑脸凑了过去。
“老爷子,烤红薯呢?”
老道士停下手里扒拉灰的动作,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跟公园里遛鸟下棋的寻常大爷没任何区别。
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陈三两几眼,咧嘴一笑。
“你就是三两吧?这几天,克洛维那臭小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”
陈三两自来熟地在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,笑嘻嘻地搭腔:“老爷子算得挺准啊,连我们今天几个人来吃火锅都算到了?”
老道士吹了吹红薯上的草木灰,慢条斯理地剥开焦黑的皮,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。
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他咬了一大口,烫得直吸溜,
“主要是我昨晚夜观天象,算到今天有冤大头要来请客,所以一早就把那金毛踹下山去买菜了。”
“……”陈三两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老头,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。
此时,克洛维已经手脚麻利地在石桌上架起了卡式炉,倒上矿泉水,撕开一大包廉价的红油底料扔了进去。
听见老道士的话,克洛维一边切大葱,一边疯狂翻白眼。
“拉倒吧!你就是抠门!”
克洛维挥舞着菜刀,控诉声震天响:“说好带我回山特训,结果连修房顶的钱都不给!我这几天,天天在屋里数星星!你那是算命吗?你那是馋肉了!”
老道士老脸一红,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。
他站起身,走到石桌旁,十分自然地伸出那只刚刚扒拉过草木灰的黑手,在克洛维那头灿烂的金发上狠狠抹了一把。
“为师这是在磨炼你的道心!”老道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修道之人,岂能贪图享乐?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漏其房顶……”
“你别碰我头!我昨天刚在山下河里洗的!”克洛维惨叫一声,捂着脑袋躲到老王身后。
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诡异。
张爱国站得笔直,手还按在甩棍上,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场闹剧。
老王则默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大和尚朱远寂提着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,站在院子中央,两米高的魁梧身躯配上那张温和的笑脸,怎么看怎么违和。
李明渊撑着黑伞,嫌弃地看着石桌上那口沾满油污的铁锅,从兜里掏出消毒湿巾,开始反复擦拭自己面前的碗筷。
“都别愣着了,坐坐坐。”
老道士招呼众人落座,自己毫不客气地拆开一瓶牛栏山二锅头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。
“哈——舒坦!”
水开了,红油翻滚,辛辣的火锅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,在破败的道观里飘散开来。
陈三两夹起一片毛肚,在锅里七上八下,看似随意地开了口:“老爷子,我们今天来,其实是想去对面净业寺的千佛阁查点资料。”
老道士夹肉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撩起眼皮,看了一眼对面那座金碧辉煌的莲华峰,叹了口气。
“查资料?难咯。”
老道士把肉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那帮秃驴,不仅贪财,手脚还不干净。前些日子老道我下山云游了一趟,他们趁机摸过来,把我这无名观的地契,还有一堆祖传的古籍,全给顺手牵羊拿走了。”
陈三两一愣。
地契被和尚偷了?这都什么跟什么?
“师父,您老人家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吗?”
克洛维在旁边捞着五花肉,毫不留情地揭短:“明明是您自己把地契拿去垫了桌角,下山的时候连院门都没锁,人家和尚路过,顺手就当破烂给捡回去了!”
“闭嘴!吃你的肉!”
老道士一巴掌拍在克洛维的后脑勺上,差点把这金毛按进红油锅里。
教训完徒弟,老道士转过头看向陈三两,原本浑浊的老眼突然闪过一抹极淡的金光。
那光芒稍纵即逝,却让陈三两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你去千佛阁,最好长个心眼。”老道士放下筷子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戏谑。
“那底下,藏着个大麻烦。”
陈三两停下筷子:“什么麻烦?”
“洗罪池。”
老道士吐出三个字,端起二锅头抿了一口,“那帮和尚表面上念经拜佛,满嘴的慈悲为怀,暗地里却在千佛阁地底下挖了个大池子。”
“他们把这些年敛来的贪念、恶业,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,全汇聚在里面,当成修炼的养料。那地方,凶得很。”
听到这话,陈三两的识海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逗千斤那尖细的嗓音率先响起:【哟呵!这帮和尚玩得够花的啊!拿恶业当养料?这洗罪池听着比咱们地府的油锅还带劲!】
捧万死憨厚的声音紧随其后:【缺大德了。】
逗千斤:【可不是嘛!这要是放以前,高低得给他们安排个拔舌地狱终身VIP套房!】
捧万死:【还得加个钟。】
陈三两盯着老道士的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边缘。
“既然这么凶,老爷子您就不管管?”
老道士翻了个白眼:“我一个糟老头子管什么?建国后不许成精,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。”
“师父他天天在外面瞎溜达,一年能回来一次就谢天谢地了,他哪有时间管这些。”
克洛维在旁边嘴里塞满了肉,还不忘疯狂吐槽。
老道士直接无视了克洛维,又夹起一筷子五花肉,放进锅里涮了涮。
“可惜老大不在,他最爱吃这口红油火锅了。”
陈三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:“老大?”
“克洛维的大师兄。”老道士头也没抬,“出去办点事,算算日子,也快该回来了。等他回来,这山上的杂草也该有人拔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在拉家常,但陈三两却从中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。
能让这老怪物惦记的大师兄,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锅里的红油咕噜噜地翻滚着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,阳光直直地砸在院子里。
老道士咽下嘴里的肉,端起酒瓶把最后一点二锅头倒进嘴里。
他站起身,随手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转头望向对面香火鼎盛的净业寺。
山风吹过,老道士那单薄的身影站在塌了半边的院墙前,竟隐隐透出一股与这方天地彻底融为一体的恐怖道韵。
他转过头,看着陈三两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厚重感。
“去吧。”
老道士随手拿起一盘大葱,全倒进了火锅里。
“顺便把老道那张垫桌角的地契拿回来。要是遇见那池子脏水……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就替天行道,顺手给它扬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