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的后排空间其实挺宽敞,真皮座椅。
左边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夜景,右边则坐着一个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中年胖大叔。
前面开车的马肃一言不发,副驾驶上还坐着个板着脸的黑面神。
这种“左右为男,男上加男”的座位安排,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某些法制节目的审讯前奏。
“小同学,吃糖不?”
旁边的胖大叔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软糖,摊在手心递了过来,那张圆润的脸上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。
“别紧张,自我介绍一下,鄙人王为民,也是民俗局的。你看你这衣服都湿透了,刚才吓坏了吧?”
陈三两扫了一眼那堆糖,没动。
【糖衣炮弹。】
脑子里的逗千斤那是张嘴就来,语气里全是看穿一切的戏谑。
【这老胖子看着慈眉善目,实际上肚子里全是坏水。这叫什么?这叫笑面虎。先给你两颗甜枣,等你放松警惕了,嘿,反手就是一个大逼兜。】
【也不一定。】
捧万死慢吞吞地接茬。
【万一这糖里下了蒙汗药呢?吃了直接把你拉去割腰子,连麻药钱都省了。】
陈三两眼角抽搐了一下,强忍着把这两个货屏蔽的冲动,对着王为民扯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:
“谢谢叔叔,我不爱吃甜的,牙疼。”
“哎哟,牙疼可不是小事,俗话说牙疼不是病,疼起来真要命。”
王为民也不尴尬,顺手剥了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。
“其实啊,你也别把我们想得太那个啥。咱们这就是个正规单位,虽然名字听着有点封建迷信,但那是为了工作方便。今天带你回去,真就是例行问话,做个笔录。”
说着,他叹了口气,一脸感慨地看着陈三两。
“其实看着你啊,我就想起我家那个混小子。跟你差不多大,也在读高三。那小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,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本事,我做梦都能笑醒。你是不知道,那小子天天就知道打游戏,让他背个单词跟要他命似的……”
这絮絮叨叨的架势,活脱脱就是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。
车厢里那种肃杀的气氛,硬生生被他这几句家常话给搅和散了不少。
陈三两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,但心里的警惕是一点没少。
这种套路,电视剧里演得太多了。
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
果然,王为民这边话音刚落,副驾驶上那个一直盯着后视镜的“黑面神”就开口了。
“老王,工作时间,少扯闲篇。”
这人叫张爱国,长了一张标准的国字脸,眉毛浓得跟两条毛毛虫似的,说话声音硬邦邦的,像是石头砸在铁板上。
“规章制度就是规章制度。这小子身上疑点重重,还没经过政审评估,别跟他套近乎。”
“哎呀老张,你看看你,又来了。”
王为民一脸无奈地摆摆手,转头对陈三两解释道,“别理他,这老张就这臭脾气,搞刑侦出身的,看谁都像犯罪嫌疑人。其实他人挺好的,就是面冷心热,俗称……那词儿叫啥来着?傲娇?”
“那是更年期。”马肃一边打方向盘,一边冷不丁地补了一刀。
张爱国被噎了一下,冷哼一声,抱着胳膊不再说话,只是通过后视镜,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陈三两,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两朵花来。
陈三两坐在后座,如坐针毡。
这三个人,一个负责开车控场,一个负责拉家常降防,一个负责施压震慑。
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。
【瞧瞧,瞧瞧,这哪是民俗局啊,这分明是德云社分社。】逗千斤乐了,【这捧哏逗哏配合得,比咱俩还默契。三两啊,你可得长点心,这帮老油条,吃人不吐骨头的。】
【那叫心理战术。】捧万死纠正道,【先让你放松,再让你紧张,最后让你崩溃。这都是套路。】
陈三两没搭理脑子里的噪音,转头看向窗外。
车子已经驶入了市区深处。
这个点已经是深夜,街上空荡荡的。
越往里走,周围越安静。
路灯昏黄,柏油马路宽阔得有些不真实。
两侧的店铺全都大门紧闭,连个招牌灯都没亮,死寂得让人心慌。
“到了。”
马肃突然踩了一脚刹车。
陈三两身体前倾,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下一秒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在他原本的想象中,这种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秘密机构,要么是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胡同四合院里,大隐隐于市;要么就是建在地下几十米,阴森恐怖跟生化危机实验室似的。
但他万万没想到,出现在眼前的,竟然是这么个玩意儿。
这是一栋楼。
一栋在大半夜里,依旧灯火通明、亮瞎人眼的巨型大楼。
它大概有十层高,通体漆黑,外墙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黑色金属包裹着,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幽光。
最离谱的是,这栋楼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。
不是那种温馨的暖黄光,而是惨白的、刺眼的白炽灯光。
远远看去,这栋楼就像是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,身上长满了成百上千只发光的眼睛,正冷漠地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市。
大楼正前方,是一个气派得过分的大门。
两边没有石狮子,而是立着两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的图腾柱,上面雕刻着狰狞的兽首,似龙非龙,似虎非虎。
门口站岗的也不是普通保安,而是两个荷枪实弹、全副武装的特警。他们手里端的不是警棍,而是那种看着就很有科技感的黑色步枪,枪口隐隐泛着蓝光。
“这就是……民俗局?”
陈三两咽了口唾沫,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受到了一次冲击。
这特么也太高调了吧?
说好的神秘组织呢?说好的见不得光呢?
这架势,比市政府大楼还气派啊!
“怎么?觉得不像?”王为民笑眯眯地看着陈三两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“是不是以为我们该躲在下水道里办公?”
陈三两诚实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电影看多了。”马肃降下车窗,把证件递给门口的哨兵,“我们是国家正规编制,吃皇粮的。既然是干正事的,为什么要躲躲藏藏?”
哨兵接过证件,啪地敬了个礼,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。
电子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车子缓缓驶入大院。
院子里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。
除了常见的警车、越野车,还有几辆造型怪异的装甲车,甚至在角落里,陈三两还看到了一架盖着帆布的直升机。
【豁!好大的排场!】
逗千斤吹了个口哨,【这楼里头阴气不重,煞气倒是冲天。看来这地方镇压的东西不少啊。】
【那是官威。】捧万死补充道,【这里是整个城市的风水眼,集全城阳气镇压一处。别说孤魂野鬼了,就是大罗金仙来了,也得先登记身份证。】
陈三两听着这两个货的点评,心里那种不安感反而更强了。
他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啊。
哪怕觉醒了什么“相声道”,那也就是耍耍嘴皮子。
现在突然被拉进这种只有在大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,那种渺小感瞬间将他淹没。
这就是国家机器的力量吗?
在这台庞大的机器面前,刚才那个什么“衔尾蛇”搞出来的纸人阵仗,简直就像是过家家一样可笑。
“下车吧,陈三两同学。”
车停稳,马肃熄了火,转过头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,只剩下一片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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