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,并拢如剑。
山风把他的破道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只是随随便便地抬起手,冲着破道观外那片翻滚的云海,往下那么一划拉。
“斩。”
就一个字。
没有金光闪烁,也没有雷鸣爆响。
但百米开外的云海,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。
那条缝隙起码有几百米长,横亘在半空中。
阳光顺着这条裂缝直直地砸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条笔直的金线。
张爱国倒吸一口凉气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王为民默默把手从兜里掏出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。
克洛维在旁边撇了撇嘴,小声逼逼:“切,老头又搁这儿装杯呢。”
陈三两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老人家,您这特效挺烧钱吧?”
陈三两唰地合上折扇,强行稳住声音,
“我是个靠嘴吃饭的手艺人,您让我一个说相声的,去练这玩意儿?这不等于让厨子去打铁吗?”
老道士收回手,重新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。
“你那张嘴确实厉害,言出法随。但相声道有个致命短板。”
他指了指陈三两的胸口。
“一旦被人近身,或者遇到能封禁声音的阵法,你拿什么保命?靠你那三脚猫一样的拳脚功夫?”
陈三两没吭声。
在净业寺地下溶洞面对不空方丈的锁喉时,如果不是靠着曝光名单的心理博弈,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。
“你体内的阴煞太重。这套斩字诀,走的是至刚至阳的路子。”
老道士慢条斯理地说,
“以阳刚之气斩阴煞,不仅能补齐你近战拉胯的短板,还能帮你压制住那两个老鬼,稳固道心。”
老道士摆摆手,开始赶人。
张爱国知道留在这也帮不上忙。
他冲老道士抱了抱拳,招呼王为民准备下山。
李明渊推了推金丝眼镜,临走前看了陈三两一眼:“要是死在山上,我可以免费帮你解剖。”
“滚你的蛋。”陈三两骂道。
朱远寂念了句佛号,跟着大部队撤了。
破道观里就剩下老道士、克洛维和陈三两。
老道士踢了克洛维一脚,指了指后院,冲着克洛维使唤:
“去把地里的红薯刨了。”
克洛维苦着脸,揉着屁股嘟囔:“凭什么他学绝世武功,我去刨红薯?我才是你徒弟啊!”
“你学个屁!你连个杀猪刀都拿不稳!”
老道士作势又要踢,克洛维抱头鼠窜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老道士拎着陈三两来到东峰的悬崖边。
山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把你那截骨头拿出来。”老道士指了指旁边的一块青石。
陈三两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截“三两指骨”,放在石头上。
这玩意儿自从在地下溶洞吞了不空的业火金佛后,表面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纹路,摸上去沉甸甸的。
“用你手里那把破扇子,砍它。”老道士下令。
陈三两展开阴阳折扇,有些犹豫。
“老人家,这指骨可是个好东西,万一崩飞了算谁的?”
老道士:“别废话,砍!”
陈三两咬咬牙,抡圆了胳膊,照着指骨狠狠砸下去。
“铛!”
一声脆响。
火星子四溅。
指骨纹丝不动,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陈三两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扇骨直接窜进手臂,虎口瞬间一麻,扇子差点脱手飞出去。
“继续。”老道士眼皮都没抬。
陈三两咬了咬牙,双手握住扇骨,再次劈下。
“当!”
“当!”
“当当当!”
陈三两足足砍了半个多小时。
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了。
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丝顺着手背往下淌,蹭在扇骨上。
地上的指骨依旧完好无损,甚至连位置都没挪动半分。
识海里,沉寂了许久的两个老鬼立刻诈尸了。
【哟,爷这是在这儿剁馅儿呢?准备包饺子啊?】逗千斤怪笑。
【我看像是在练铁砂掌。】捧万死接茬,【瞧这虎口震的,血赤糊拉的,看着都疼。】
【拿扇子劈骨头,这叫什么?这叫瞎子点灯——白费蜡!】
【没准人家练的是绝世神功,叫扇骨头。】
【去你的吧!哪有这么练功的?这不纯纯的二傻子吗?】
“闭嘴!”
陈三两甩了甩发麻的手腕,咬着牙继续砍。
“铛!铛!铛!”
悬崖边回荡着打铁一样的声音。
连着砍了三天。
陈三两的双手全是被反震裂开的伤口。
那截指骨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头上,连点骨头渣子都没掉。
克洛维每天端着一盆煮熟的红薯蹲在旁边看戏,边啃边摇头:
“三两兄弟,你这不行啊。这骨头比我师父的脾气还硬。”
“吃你的红薯,再废话我把你塞火炉里烤了。”
陈三两喘着粗气,瘫倒在地上。
他仰头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不对。
方向全错了。
老道士的斩字诀,劈开云海的时候,根本没有那种生硬的物理碰撞感。
相声道的核心是势,是言语和精神的共振。
如果单纯靠肌肉力量去挥砍,就算练到死,也只能是个三流刀客。
他盯着手里的阴阳折扇。
扇面上那些废兵的怨气正在缓慢流转。
他又看了看那截指骨。
在连续三天的敲击下,指骨似乎吸收了一点点折扇上的阴冷气息,两者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联系。
“斩……”陈三两喃喃自语。
相声里的斩,是什么?
是包袱砸响的那一瞬间。
是铺垫了许久之后,情绪突然爆发的那个节点。
“三两拨千斤……”他猛地坐起身。
物理上的劈砍只是表象,真正的斩,是用自身的“势”去斩断对方的“理”。
他重新握住阴阳折扇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发力,而是闭上眼睛,调动体内的通明道心。
他把扇子当成了惊堂木。
“啪!”
陈三两猛地睁开眼,手腕一抖,折扇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敲在指骨上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声。
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嗡鸣。
指骨表面那层暗红色的纹路,竟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。
老道士原本正躺在摇椅上打瞌睡,听到这声嗡鸣,半睁开一只眼睛。
“这小子,悟性还凑合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陈三两看着指骨闪烁的纹路,眼睛亮了。
找到了。
这就是属于相声道的斩。
不是用蛮力去破坏,而是用巧劲去瓦解。
正当他准备趁热打铁,再试一次的时候。
“砰!”
破道观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被人一脚重重地踹开。
木板砸在墙上,激起一地灰尘。
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头上戴着报纸叠的皇冠,身上披着红床单,手里还拎着两只烧鸡。
“呔!大胆妖孽!竟敢私藏朕的红烧肉!”
陈三两愣住了。
克洛维手里的半块红薯啪嗒一下掉在地上。
来人正是那个在青松疗养院里自称玉皇大帝的小胖子。
他怎么跑到龙门山来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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