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煤气爆炸?”
陈三两压低嗓音。
“卷宗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李明渊在那头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,
“2008年冬天,这两人下班后聚在其中一个人的出租屋里喝酒。老式煤气罐泄漏,两人喝得烂醉没发觉,其中一个点烟,砰——连人带屋子炸得干干净净。现场连块完整的皮肉都没拼出来。”
陈三两冷笑一声。
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意外。
当年负责守卫的两个人,口供相互矛盾,明显在掩盖第三个人的存在。
结果作证完没过几年,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被抹除。
连灰都没剩下。
陈三两挂断电话,转头看向院子里。
胖子赵文峰还在跟克洛维抢最后一块鸡屁股,老道士玉真子躺在摇椅上剔牙,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【爷,线索断了。】逗千斤尖细的嗓音透着股阴冷,【这帮孙子做事真绝,这是把知情人的九族都刨干净了啊。】
【越是捂得严实,越说明底下的脓疮大。】捧万死闷声接茬。
陈三两没搭理他们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泡的双手。
这三天为了劈开那截指骨,他把阴阳折扇当斧头使,虎口裂了又结痂,结痂了又裂开,掌心全是磨破的烂肉。
幕后黑手到底在怕什么?
山风卷着落叶刮进破败的院落,打在脸上生疼。
陈三两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既然查不到,那就打过去。
只要把秦岭大墓的局搅浑,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总会自己跳出来。
“砰!”
道观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,突然又被人一脚踹开。
整扇门板终于不堪重负,直挺挺地拍在地上,激起一层厚厚的灰土。
院子里抢鸡屁股的两人同时僵住。
老道士手里的牙签差点戳破牙龈。
陈三两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折扇。
灰尘散去。
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踏过门板,走了进来。
黑色工字背心,迷彩长裤,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作战靴。
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绳高高束成马尾,背上斜跨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。
脸色还是有些苍白。
但那双漆黑的眼睛,却很亮。
“欧姐?”陈三两愣住了。
欧清寒没有说话,只是径直朝他走来。
“你不是在医院躺着吗?”陈三两眉头拧成一团,几步迎上去,“裴织影那丫头干什么吃的,怎么把你放出来了?”
欧清寒停在他面前,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。
没缺胳膊少腿。
她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。
“她回家打排位去了。”声音清冷,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。
陈三两无奈道:“你这伤还没好利索,跑这荒山野岭来干嘛?这破道观连口热水都没有,你打算在这儿修仙啊?”
欧清寒没接茬。
她的视线落在了陈三两的手上。
那双手简直没法看。
虎口处的皮肉翻卷着,指节上全是血痂,掌心的水泡破了几个,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嫩肉,看着都替他疼。
欧清寒眉头微皱。
她把背上的唐横刀解下来,哐当一声杵在地上。
然后伸手在迷彩裤的口袋里摸索了几下。
陈三两以为她要掏什么绝世伤药,结果她掏出了一个粉色的小铁盒。
铁盒盖子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粉红猪。
欧清寒单手拨开盖子,从里面抽出一叠粉色的创可贴,递到陈三两面前。
“贴上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陈三两看着那些印着小猪的粉色创可贴,脸颊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“姐,我这手是练功练的,不是切菜切的。”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,“再说了,这颜色也太……”
“贴上。”欧清寒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商量。
陈三两叹了口气。
他了解这女人的脾气。
要是自己不接,她估计能直接把创可贴拍在自己脸上。
他老老实实地伸出那双惨不忍睹的手,接过创可贴,撕开包装,笨拙地往伤口上糊。
粉色的小猪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显得格外滑稽。
但陈三两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不少。
刚才因为线索中断而积压在胸口的郁气,被这几张滑稽的创可贴驱散了一大半。
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陈三两一边贴一边问。
“我问了张爱国。”欧清寒看着他把最后一张创可贴贴歪在虎口上,终于把视线移开,“遇到麻烦了?”
陈三两苦笑一声,把手里的阴阳折扇抽出来,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“麻烦大了。”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块青石板,上面放着那截怎么劈都劈不动的指骨。
“这老头非让我用扇子劈开那玩意儿,还教了我一招什么斩字诀。”
陈三两撇了撇嘴,
“我劈了三天,扇子都快抡冒烟了,那骨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,我这手倒是快废了。”
欧清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截三两重的指骨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,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。
但欧清寒身为兵煞之体,对这种东西的感知远超常人。
她能感觉到,那截指骨里蕴含着一种极其古老的力量。
“斩字诀?”欧清寒转过头,看向躺在摇椅上的老道士。
老道士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,嘴里嘟囔着:“看我干嘛,这小子自己悟性差,关老道我什么事。”
欧清寒收回视线,反手握住诛邪的刀柄。
“铮——”
清脆的刀鸣声响彻院落。
诛邪出鞘。
暗红色的刀身上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煞气。
“演示一遍。”欧清寒提着刀,走到青石板前,偏头看向陈三两。
陈三两愣了一下:“你要看?”
“既然是斩,那就归我管。”欧清寒的声音很平静,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自信。
在玩刀这件事上,她有绝对的发言权。
陈三两咧嘴一笑。
“行,那就让你这专业人士看看,我这相声演员跨界练刀,到底差在哪儿。”
他走到青石板前,深吸一口气。
识海中,通明道心瞬间开启。
周围的风声,树叶的沙沙声全部远去。
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,双手握住阴阳折扇的扇骨,将其当做一把短刀。
“借势,共振……”陈三两默念着诀窍。
他猛地踏前一步,腰部发力,力量顺着脊椎节节贯穿,最终汇聚于双手。
“斩!”
折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狠狠劈向那截指骨。
扇骨与指骨碰撞的瞬间,空气中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。
“砰!”
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扇骨倒卷而回。
陈三两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,手上的粉色创可贴直接崩裂,鲜血再次渗了出来。
而那截指骨,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原地。
陈三两甩了甩发麻的手臂,转头看向欧清寒:“看清了吗?这玩意儿邪门得很,根本吃不进力。”
欧清寒没有说话。
她盯着那截指骨看了一会儿,突然提起诛邪,手腕一翻。
刀光如匹练般闪过。
没有蓄力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仅仅是随手一挥。
“叮!”
诛邪的刀刃精准地劈在指骨的同一个位置。
火星四溅。
欧清寒也后退了半步,握刀的手微微颤抖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诛邪的刀刃,上面竟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白点。
“好硬的骨头。”欧清寒给出一句评价。
她转头看向陈三两,语气笃定:“你的发力方式不对。”
“不对?”陈三两甩着手走过来,“我可是严格按照那老头说的,找共振点,借势下劈。这还不算借势?”
欧清寒把诛邪收回刀鞘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那是道士的势,不是刀客的势。”她指了指陈三两手里的折扇,“你把它当惊堂木拍,当斧头砸,但你从来没把它当成一把刀。刀法里的斩,要的是一往无前的死志。你心里杂念太多,劈下去的时候,手腕本能地收了三分力去保护你自己。”
陈三两张了张嘴,没法反驳。
识海里,两个老鬼立刻蹦跶出来落井下石。
【嘿,爷,这丫头说得透彻啊。】逗千斤掐着嗓子嘲笑,【您刚才那一扇子,心里想的是怎么别把手上的粉色小猪给崩飞了。】
【可不嘛。】捧万死闷声跟进,【相声演员讲究个八面玲珑,刀客讲究个玉石俱焚。您这心态,劈个西瓜都嫌费劲,还指望劈开这三生之骨?】
“啪。啪。啪。”
旁边传来慢吞吞的击掌声。
老道士玉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摇椅上坐了起来,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红薯。
“哎哟,这女娃娃是个行家。”老道士晃晃悠悠地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欧清寒两眼,“一身兵煞,天生的修罗胚子。可惜啊,煞气伤身,活不长久。”
欧清寒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,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。
陈三两赶紧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,冲老道士翻了个白眼:“老头,会不会说话?我这姐们儿脾气可不好,惹急了连你的道观一起拆了。”
“实话还不让人说了?”
老道士撇撇嘴,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,
“不过她刚才那番话,算是说到点子上了。你这小子,心眼太多,骨头太软。”
陈三两被气笑了:“我骨头软?我这手都快磨成烂泥了!”
“那是你蠢!”老道士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,“老道我教你的斩字诀,是让你用蛮力去磕吗?”
老道士叹了口气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。
他走到院墙边,随手折了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,转头看向陈三两。
“小子,看好了。你以后遇到的硬茬子会比这破骨头多得多。老道我今天破例,再给你演示最后一遍。”
老道士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。
他站在青石板前,手里捏着那根软绵绵的狗尾巴草。
起风了。
但院子里的落叶却没有随风飘动,而是诡异地悬停在半空。
欧清寒猛地瞪大眼睛,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压迫感,那是纯粹到极致的势。
陈三两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老道士的手。
“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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