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打开,一股混合着檀香与枪油的怪味扑面而来。
王为民笑呵呵地扶着车门:“来,小同学,慢点下。”
陈三两拄着拐杖,单腿跳下车,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他抬头打量着这栋巨兽般的建筑。近看之下,那黑色的金属外墙上似乎有极细的纹路。
“马队去停车,我先带你进去。”王为民领着他,熟门熟路地走向大门。
张爱国和马肃留在车上,一句话也没多说。
大楼内部并没有外面看着那么科幻。
穿过大门,里面的景象反而透着一股上世纪九十年代机关单位的陈旧感。
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,灰白相间的小石子被磨得锃亮,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管。
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,上半截是大白墙,交界处还有一道红色的腰线,看着既严肃又压抑。
空气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味,反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、枪油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怪味。
“慢点走,小心地滑。”
王为民笑呵呵地在前面引路,那体型走起路来像个充满气的皮球,落地无声。
陈三两拄着拐杖,每一步落下,橡胶杖头都会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一声脆响。
哒。哒。哒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,听得人心慌。
两边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。
偶尔有穿制服的人匆匆路过,手里抱着文件,目不斜视,连看都没看陈三两这个外人一眼。
“叔,这儿怎么这么冷?”陈三两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这冷不是空调吹出来的,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。
“别看这里大,但人少,还有一些别的原因,习惯就好。”王为民随口答道,在二楼一间挂着“会客室(3)”牌子的门前停下,伸手拧开了门把手,“来,小同学,咱们先在这儿歇会儿。”
陈三两跟着走了进去。
屋子不大,也就十来平米。
装修风格跟走廊一脉相承,甚至更简陋。
四张黑皮沙发围成一个“回”字形,中间摆着个玻璃茶几,茶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,刺儿都黄了。
“坐,别客气。”
王为民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,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,放在陈三两面前。
“只有凉白开,凑合喝点。咱们这儿经费紧张,好茶叶都让马队锁柜子里了。”
陈三两道了声谢,刚要屁股沾座,王为民突然一拍脑门:
“哎哟,坏了!忘了今儿个晚上有全员点名。你先坐着,我去去就来,千万别乱跑啊,这楼里有些地方……嘿嘿,不太干净。”
说完,这胖子灵活得像只猫,呲溜一下就钻出了门。
咔哒。
门锁落下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陈三两捧着那杯凉水,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什么全员点名,这大半夜的点哪门子名?这分明就是要把他晾在这儿。
这也是心理战的一种。
把你扔在一个陌生封闭的环境里,切断你跟外界的联系,让你自己吓唬自己。等你胡思乱想得差不多了,心理防线也就塌了一半。
【嗬,这地儿选得讲究啊。】
逗千斤突然打破了沉默。
【四面墙壁刷大白,顶上吊着棺材灯。这哪是会客室,这分明就是个停尸房的预备役。】
捧万死也慢悠悠地接了茬:
【那是日光灯。不过您要这么说也没毛病,这屋子不聚气,四角漏风,坐在这儿的人,那是如坐针毡,如芒在背。】
陈三两嘴角抽了抽,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水。
水很凉,顺着喉咙流下去,激得他那火烧火燎的嗓子一阵刺痛。
【三两啊,你看看这格局。】
逗千斤来了兴致。
【这栋楼外头看着像个铁王八,里头却是这种回字形的走廊。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】
陈三两没搭理他,但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【这叫‘困兽局’。】
逗千斤啧啧两声,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。
【集全城的阳气镇压在此,确实能压住底下的脏东西。但活人待久了,也就成了这局里的一枚棋子。进得来,出不去。】
【那是为了镇煞。】捧万死纠正道,【不过这煞气太重,反噬也厉害。你看那盆仙人掌。】
陈三两下意识地看向茶几上那盆植物。
【仙人掌那是最好养活的东西,沙漠里都能扎根。可这盆呢?根都烂了,刺儿都黄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屋子里的煞气,连植物都受不了。】
捧万死叹了口气。
【咱们这是进了阎王殿的门房了。】
“闭嘴。”陈三两在心里骂了一句,“再废话,我就去买两斤大蒜就着醋喝,熏死你们。”
两个声音嘿嘿一笑,消停了。
但它们的话就像是一颗种子,在陈三两心里生了根。
他环顾四周,原本平平无奇的墙壁,此刻在他眼里仿佛都在向内挤压。
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时不时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光线忽明忽暗,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。
五分钟?十分钟?还是半小时?
陈三两坐不住了。他抓起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。
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,玻璃很厚,还焊着铁栅栏。
透过玻璃往外看,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操场,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大门口的门卫室亮着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那一小点光亮,在巨大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玻璃上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,还有乱糟糟的头发。
这一刻,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,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就在前几天,他还只是个担心模考成绩的高中生,还在想着明天早饭吃什么。
可现在,他却站在这栋充满了诡异气息的大楼里,面对着未知的命运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笼子,而外面整个世界都在冷漠地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沉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,不急不缓,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。
陈三两下意识地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手死死握住拐杖。
咔哒。
门被推开,马肃走了进来。
他脱掉了那件黑色的夹克,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战术背心,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,嘴里没叼烟,但身上却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,像是刚在楼道里狠狠抽了几根。
马肃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多看陈三两一眼。他径直走到沙发前,一屁股坐下,那个档案袋被他随手扔在茶几上。
砰。
一声闷响,震得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哆嗦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
马肃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声音有些沙哑,透着一丝疲惫。
陈三两犹豫了一下,还是挪过去坐下了。
两人隔着茶几对视。
马肃那双眼睛很深,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,但瞳孔却亮得吓人。
他就那么盯着陈三两,像是要把这个少年的皮肉剥开,看清楚里面的灵魂到底是个什么颜色。
这种沉默比刚才的孤独更让人难受。
陈三两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,比如问问什么时候能回家,或者问问那辆车查得怎么样了。
但还没等他张嘴,马肃先动了。
他伸手按在那个档案袋上,手指粗糙,指甲修剪得很平整。
“陈三两,男,十八岁,余水市一中高三学生。父亲陈建国,小卖部老板;母亲李红梅,家庭主妇。”
马肃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,“没有任何不良记录,成绩优秀。”
说到这儿,马肃停顿了一下,身体微微前倾,那股子压迫感瞬间逼到了陈三两的鼻尖。
“但是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屋子里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。
马肃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敲了两下。
“就在今晚,这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,先是在医院用火警器破了‘幽隙’,然后在货运站用一段‘报菜名’震碎了几十个纸扎人的伪装。”
马肃盯着陈三两的眼睛。
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在逼仄的会客室里回荡。
“你那张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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