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两觉得嗓子眼有些痒。
这会儿要是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,估计已经开始哆嗦了。
但陈三两没有。
他只是觉得累。
这一晚上的经历,比他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刺激。
见鬼、被追杀、放火烧邪祟,现在还坐在这么个特务机构一样的屋子里被审讯。
哪怕是铁打的神经,这会儿也该疲劳性断裂了。
陈三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伤腿,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眼红血丝的男人。
撒谎?
没必要。
这帮人连那种吃人的山魈都能追踪到,连自己那一嗓子“报菜名”震碎纸人伪装的场面都看在眼里,再编什么“由于惊吓过度导致肾上腺素飙升从而激发人体潜能”的鬼话,纯属侮辱对方智商。
而且,他也确实需要答案。
【嘿!这黑脸汉子还挺懂行。】
逗千斤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。
【三两啊,既然人家诚心诚意地发问了,咱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他。你就说,你乃是天选之子,相声界万年不遇的奇才,那是文曲星下凡……】
【那是扫把星。】
捧万死闷声闷气地纠正道。
【再说了,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这屋里煞气重,我有点虚。】
陈三两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头,迎着马肃那道像是要吃人的目光,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,摆出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。
“马队,如果我说,我脑子里住了俩说相声的,您信吗?”
马肃没说话,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,“咔哒、咔哒”地开合着盖子。
“今天上午二模考试,我脑子里突然多了两个声音。”
陈三两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饭吃了什么。
“一个捧哏,一个逗哏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发现自己能看见点别的东西。”
陈三两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凉水又灌了一口,“至于那什么‘报菜名’,那是我给它们起了个名字,意外就觉醒了所谓的‘相声道’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电流的嗡鸣声。
陈三两观察着马肃的表情。
他本以为对方会露出惊讶、怀疑,哪怕是嘲笑的神情。
但马肃太平静了。
那种平静,就像是一个老修车工听到车主说“这车发动机有异响”一样,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。
“伴生灵。”
良久,马肃嘴里吐出这么三个字。
他终于把手里的烟点上了。火苗蹿起,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他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草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“什么?”陈三两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种情况,虽然少见,但在我们的档案库里不是没有先例。”
马肃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透过烟雾看着陈三两。
“有些人天生灵感高,容易招惹东西。大部分人被缠上,轻则疯癫,重则暴毙。但有极少数人,能跟这些东西共存。”
“这就是伴生灵。”
马肃弹了弹烟灰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不过,通常是被动共存。像你这样,能反客为主,甚至还能借用它们力量的……我还是头一回见活的。”
【那是!】
逗千斤在脑子里得意洋洋地叫唤。
【也不看看咱们是谁?那是相声道的祖师爷赏饭吃!这黑脸汉子虽然长得凶,眼光倒是不错。】
【慎言。】
捧万死提醒道。
【人家那是说你是寄生虫呢。】
陈三两没理会脑子里的噪音,他抓住了马肃话里的重点:“借用力量?”
马肃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三两,“力量是有代价的。它们寄生在你体内,吃的是你的精气神。你强,它们就是你的刀;你弱,你就是它们的粮。”
陈三两听得后背一凉。
合着自己脑袋里装了两颗定时炸弹?
“行了,这事儿回头让局里的老学究给你做个全面检查。”马肃摆了摆手,把那个话题揭过,“既然你是‘自己人’,有些事儿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先把保密协议签了,如果不签,你就得在局里的‘招待所’住一辈子。”
陈三两没犹豫,提笔就签。
这时候犹豫,那是跟自己小命过不去。
收好协议,马肃把茶几上的档案袋拿起来,把缠在上面的白线一圈圈绕开。
“关于‘衔尾蛇’。”
马肃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,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了陈三两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三两低下头。
那是一张高清的现场勘查照片。拍摄角度是俯拍,应该是无人机拍的。
照片里是那辆侧翻的大货车,旁边是被撞得稀巴烂的黑色轿车。这些陈三两都有印象,毕竟是他亲身经历的噩梦。
但马肃的手指,却点在了轿车残骸外侧,靠近江边护栏的一片草地上。
“看出什么不对劲了吗?”
陈三两眯起眼睛,仔细辨认着。
那是一片绿化带。
因为车祸的撞击,周围一片狼藉,到处都是散落的零件和玻璃渣。
但马肃指的那块地方,很奇怪。
那里的草,不是被压倒的,也不是被烧焦的。
它们……碎了。
就像是被无数把细小的剪刀疯狂裁剪过一样,方圆十米内的草叶全部变成了粉末状的碎屑,均匀地铺在泥土上。
甚至连那一段水泥护栏,表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三两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这是冲击波。”
马肃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,“但不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。经过技术科分析,这是某种高密度的能量在瞬间爆发后造成的‘震荡性粉碎’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陈三两的双眼。
“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,你在车外昏迷不醒。而这个圆形的粉碎区域,是以你为圆心扩散出去的。”
轰!
陈三两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。
他记得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,记得那辆大货车像山一样压下来……
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。
也不记得这诡异的粉碎性草地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陈三两感觉嗓子更干了,“是我干的?”
“或者说,是你体内的东西干的。”
马肃把烟头按灭在那个一次性纸杯里,“滋”的一声,青烟升起。
“普通的车祸?意外?”马肃冷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杀气,“陈三两,你太小看‘衔尾蛇’了,也太小看你自己了。”
“现场勘查显示,那辆货车在撞击前,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,油门被锁死。这确实是一场谋杀。”
“但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马肃重新抽出一张照片,拍在桌子上。
那是一张在紫外线灯照射下拍摄的特写。
在那个粉碎性草地的边缘,有一滩已经干涸的、呈现出诡异蓝绿色的液体痕迹。
“这是某种生物的血,不属于人类,也不属于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动物。”
马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今天上午,除了那辆货车,还有别的东西在场。而且,那个东西想要你的命,却被‘某种力量’给重创了。”
陈三两死死盯着那滩蓝绿色的痕迹,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沙发的皮面。
他一直以为,那只是一场意外。
哪怕后来知道有纸人作祟,他也以为那是“幽隙”里的脏东西随机害人。
但现在,马肃告诉他:今天在那场惨烈的车祸废墟里,在他昏迷不省人事的时候,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不为人知的厮杀。
而他,是那个风暴眼。
【啧啧啧,看来今天上午咱们哥俩没少出力啊。】
脑子里,逗千斤的声音难得地没有了戏谑,反而带上了一丝凝重。
【我就说怎么醒来虚得慌,原来是跟硬茬子干了一架。三两啊,你这条小命,那是咱们哥俩拿魂力换回来的。】
陈三两没搭理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马肃:“所以,‘衔尾蛇’是冲着我来的?”
“准确地说,是冲着你身上某种特质来的。”
马肃靠回沙发背上,双手抱胸,“这个组织就像是一群闻着血腥味的鲨鱼。他们满世界搜罗奇人异士、古老遗物、甚至邪祟。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,他们都要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小卖部老板,你母亲是个家庭主妇。按理说,你们家跟这个圈子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马肃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,“除非,你身上有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。或者……是你父母瞒着你的秘密。”
父母?
陈三两脑海里闪过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和那个总是唠唠叨叨的女人。
他们能有什么秘密?
老陈只会算账进货,连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。老妈最大的爱好就是督促他学习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陈三两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在这个圈子里,没什么是不可能的。”
马肃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操场。
“顺天货运只是‘衔尾蛇’的一个小小触手。今晚咱们动了它,那边肯定会有反应。你现在已经上了他们的名单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三两,一字一顿:
“陈三两同学,你,回不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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