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窗外细雨连绵，打在听涛阁的青瓦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屋内只开着一盏老式台灯。
“这年头，鬼怪多，走夜路，莫回头……”
透着浓浓江湖气的唱腔在窗外飘荡。
陈三两靠在窗框上，手里的阴阳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，看着阴影里蹲着的那个破烂身影。
“要饭要到我这儿来了？我这儿只有剩菜，没现钱。”
老乞丐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他也不客气，双手一撑窗台，翻了进来。
一股浓烈的腥气混合着几十年没洗澡的酸爽味，瞬间在听涛阁里弥漫开来。
【爷，这味儿太顶了，比十八层地狱的粪坑还够劲。】牛头在识海里瓮声瓮气地抱怨。
【没见识！这叫发酵的岁月沉淀。爷，盘他！拿阴阳折扇给他扇扇风，帮他散散味儿！】马面兴奋地起哄。
陈三两顺手拉了把红木椅子推过去，
“坐。大半夜翻窗户，总不能真是来讨饭的吧？你这出场方式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踩点偷电瓶车的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
老乞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紫砂壶，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，
“这几天秦昆市不太平，高家倒了，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。我这身打扮走正门，你们陈家那群护院能拿扫帚把我打出去。”
“你身边又总跟着民俗局的人，我实在找不到好的时机。”
陈三两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折扇，
“说吧，大半夜找我什么事？”
老乞丐收起嬉皮笑脸，伸手在破棉袄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牛皮纸包，拍在桌上。
“你大伯陈建新交代过，时候到了，就把这玩意儿交给你。”
陈三两动作一顿，折扇啪地合上。
“你大伯背了十八年的黑锅，但他可没闲着。”
老乞丐抠了抠脚丫子，语气变得有些沉重，
“总局那边水太深，他插不进去手，就转头死咬着衔尾蛇不放。这十八年，他一直在暗中调查。”
陈三两伸手拆开牛皮纸包，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还有几张满是奇怪符号的照片。
“查出什么了？”
“衔尾蛇这帮孙子，在秦岭古墓里真正要找的，是一块玉璧。”
老乞丐随口扔出一个重磅炸弹。
“玉璧？”陈三两眉头紧锁。
青铜鱼是钥匙，这玉璧又是什么？
衔尾蛇图谋这么大，不惜在大夏国潜伏这么多年，这玉璧绝对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那么简单。
难道跟陈家祖上那位南朝废帝的传承有关？
“具体干嘛用的，你大伯也没查清。但他卧底那两年，截获了这几张衔尾蛇的密文。”
老乞丐指了指那几张照片，
“可惜没密码本，破译不了。这东西你留着，以后说不定有用。”
陈三两看着桌上的东西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，开启吐槽模式：
“不是，我大伯也真是个人才。之前跟我的交代里，硬是半个字都没提这些证据。怎么着？怕我知道得太多，死得太快？”
老乞丐叹了口气，眼神复杂：
“你大伯那是护犊子。这些东西牵扯太大，他本意是想自己扛下来，把危险全挡在外面。要是他没死，这东西你这辈子都见不到。现在他走了，你也入局了，这些催命符只能交给你了。”
陈三两沉默了。
他将密文收好，目光落在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，
“这又是什么？”
“李暮烟的。”老乞丐压低了声音。
陈三两手指猛地一紧。
李暮烟，大伯的引路人。
那个生前温润如玉，死后背负叛徒骂名的狠人。
“这本子怎么会在大伯手里？李明渊那变态法医不是他亲儿子吗，怎么没留给他？”
陈三两不解。
“这就是李暮烟的狠辣之处。”
老乞丐叹了口气，眼里闪过敬佩，
“留给儿子，就是催命符。这本子是你大伯在秦昆市郊外的一处废弃院子里找到的。那是李暮烟当年私下教你大伯练功的秘密据点，全天下就他们俩知道。”
老乞丐顿了顿，冷笑一声，
“你大伯拿到这本子后，拍了照片，用匿名加密渠道发给过总局。结果呢？泥牛入海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甚至第二天，他藏身的地方就遭了衔尾蛇的暗杀。”
陈三两听着，心里一阵发寒。
总局的水，比想象中还要浑浊。
大伯把物证发上去，不但没有等来调查组，反而等来了杀手。
这说明总局高层的那个内鬼，权限极大，甚至可能直接拦截绝密情报。
这本笔记，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。
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，突然想起一件事，目光锐利地盯着老乞丐。
“老头，咱们第一次在医院门口碰见，你给了我一枚铜钱。那东西，到底是什么来路？”
老乞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，咧嘴一笑，
“你小子眼力见见长啊。那枚铜钱可不是凡品，是你爹陈建国小时候，不知道从哪个野坑里刨出来的。”
陈三两愣住了，
“我爸的旧物？”
“对头。”
老乞丐点头，倒豆子似的说道，
“后来你爸把这玩意儿当生辰礼物送给了你大伯。那铜钱是个老物件，天生带着极强的镇煞效果。你大伯知道你命格有缺，又被双灵缠身，就托我把这东西给你，当个见面礼，压压你身上的邪气。”
陈三两表面上不动声色，甚至还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。
但他的内心世界，此刻已经掀起了十级海啸。
镇煞效果？
父亲的旧物？
大伯的见面礼？
陈三两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【爷，我怎么记得……】
捧万死在识海里幽幽开口。
【你记性真好！那枚被这老叫花子放在胳肢窝里搓过，沾着几十年老泥垢的铜钱……为了压制那个拿刀疯女人的兵煞，被爷硬生生塞进她嘴里咽下去了！】
逗千斤幸灾乐祸地狂笑，笑得满地打滚。
陈三两头皮发麻，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欧清寒是谁？
那是个人间凶刃！
那是把唐横刀擦得比脸还干净的重度洁癖晚期患者！
这要是让她知道，自己不仅吞了一枚从坟坑里刨出来的铜钱，而且这铜钱还在一个几十年不洗澡的老乞丐身上焐过……
陈三两觉得，自己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欧清寒绝对会用那把千锤百炼的“诛邪”，把他片成一千零八十片，然后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。
“怎么了？看你脸色不太好？”
老乞丐凑过来，狐疑地打量着他，
“是不是最近纵欲过度，虚了？”
“没事，昨晚没睡好，有点上火。”
陈三两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，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，
“那铜钱……我贴身收着呢，效果很好，非常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老乞丐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
“东西送到了，老叫花子我也该撤了。秦岭那边风起云涌，你小子自己当心点，别把命丢了。”
说完，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身体突然像泥塑一样，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。
哗啦一声。
他整个人碎成了一地干瘪的黄泥块。
真正的老乞丐，早就不知道在几公里外了。
泥人替身术。
陈三两看着地上的泥块，嫌弃地用脚尖踢到一边。
他重新坐回沙发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把欧清寒提刀砍人的恐怖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桌上的老式台灯闪烁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
陈三两伸手，翻开了那本属于李暮烟的旧笔记本。
纸张很脆，泛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关于民俗局内部架构的分析，以及一些晦涩的功法心得。
字迹刚劲有力，透着一股儒雅的锋芒。
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，速度越来越快。
李暮烟在笔记里记录了大量总局高层的人事调动异常，以及衔尾蛇资金流向的蛛丝马迹。
越往后看，记录的内容越发凌乱，似乎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与绝望之中。
直到翻到最后一页。
陈三两的动作猛地停住，瞳孔在瞬间收缩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